前几日的风像是受了潮的湿棉被，捂得人窒息。此刻吹过辽西大泽的风，却像是刚磨好的刀片，带着一股子干燥、凛冽的铁锈味。
袁南亭站在荒草疯长的土坡上，银白披风被风扯得猎猎作响。他攥着玄鸟卫刚送来的手绘图，目光越过苍茫的芦苇荡，死死钉向北方。
那里，天穹低垂，黑云压城。
“将军，各部收到消息了。”副将策马冲到坡下，战马还在喷着响鼻，马蹄子上全是腥臭的黑泥，“但现在全军往北插？屁股后面至少有三万东胡游骑，像狗皮膏药一样粘着咱们。”
“粘着？”
袁南亭嗤笑一声，随手将地图塞进护心镜后。他慢条斯理地戴上银丝手套，五指收拢，骨节爆响如雷。
“癞蛤蟆趴脚面，是因为你站着不动。等你跑出残影的时候，它除了被甩飞，就只会被踩成烂泥。”
他猛地转身，那股子慵懒劲瞬间蒸发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锐利。
“传令！”
“全军开启‘暴走’模式。”
“正在吃饭的扔碗，正在拉屎的提裤子，三息之内，给老子滚上马背！”
“收回所有斥候，百人以下的敌军骚扰直接无视。遇见挡路的，别减速——直接撞碎他们！”
袁南亭翻身上马，银枪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，枪尖直指正北。
“告诉弟兄们，别跟小鬼玩过家家了。”
“咱们去把阎王爷的桌子掀了！”
……
辽西大泽，方圆两百里。
此刻若有人开着上帝视角俯瞰，便能看到一幕令人头皮发麻的画面。
原本散落在沼泽边缘、如星辰般零碎的白色光点，瞬间被某种磁场强行聚拢。
它们开始移动。
最初是涓涓细流，白色骑兵线在黑褐色的泥沼中疯狂穿插。随后，细流汇聚成溪，溪流并入江河，化作滚滚洪流。
五支万人队，十支千人队……
轰隆隆的马蹄声引发了共振，大泽里的积水被震得如沸水般跳动。
东胡人懵了。
那些原本躲在暗处放冷箭、挖陷阱的东胡游骑，眼珠子都要瞪出来——那帮秦军疯了吗？这种速度，不要命了？
一支东胡百人队试图截击一队“落单”的秦军辎重。
要是往常，秦军早结阵防御了。
但这回，那队秦军连头都没回，最后排的骑士反身就是一轮精准的弩射，将追得最紧的几个倒霉蛋射成刺猬，然后借着后坐力跑得更快了。
“他们……是被吓破胆逃跑了吗？”一名东胡千夫长茫然问道。
“蠢货！”旁边的一名老萨满脸色煞白，死死盯着那股白色洪流消失的方向，干枯的手指都在哆嗦，“那不是逃跑……那是闻到了血腥味的狼群，在发起最后的冲锋！”
……
两个时辰后。辽西走廊尽头。
这里是大泽与草原的交界点，地形豁然开朗。
一支五千人的东胡重甲骑兵早已在此列阵。这是阿尔斯兰布置在外围的最后一道防线，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万夫长，手里提着两柄重达百斤的镔铁锤，活像个人形坦克。
“秦狗想过去？除非从老子尸体上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大地骤然震颤。
不是那种万马奔腾的闷响，而是一种极高频率、撕裂耳膜的尖啸。
视线尽头，一条白线凭空炸现。
太快了！
快到视网膜上只留下了残影。
那不是骑兵，那是一道贴地飞行的白色风暴。
“结阵！拒马桩！”万夫长怒吼，双锤对撞，发出当的一声巨响。
五千东胡骑兵迅速收缩，长矛如林，盾牌如墙。这架势，哪怕是一座山撞上来，也要崩掉半层皮。
然而，冲在最前面的白袍将领，眼中却闪过一丝看死人的漠然。
袁南亭看着眼前密不透风的防线，没有丝毫减速。
二品小宗师，火力全开。
轰！
一股淡金色的真气从他体内炸开，顺着手臂灌入银枪。枪尖处的空气瞬间扭曲，仿佛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气旋。
“滚开！”
袁南亭暴喝一声，人马合一，像一颗流星直接砸进了东胡人的铁桶阵。
没有什么精妙招式。
就是纯粹的速度，加上绝对的暴力。
崩——！
那名手持镔铁锤的万夫长甚至没看清枪影，就感觉胸口一凉。
银枪如龙，瞬间贯穿了他的护心镜，连带着那厚重的铁甲一起扎了个透心凉。袁南亭单臂发力，借着马势猛地一挑。
两百斤的壮汉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甩飞出去，狠狠砸进了后方的盾阵中，瞬间砸倒一片，骨裂声清晰可闻。
“杀！”
身后，第一波白羽轻骑紧随其后。他们没有减速，顺着主将撕开的血口子，像一把把锋利的手术刀，瞬间将这五千人的防线切得支离破碎。
没有缠斗，没有回合制。
秦军骑士手中的长刀只需借着马速轻轻一抹，就能带走一颗人头。
从接战到凿穿，仅仅用了一刻钟。
五千东胡重骑，直接被这波钢铁洪流冲烂了。
而白羽轻骑甚至没有停下来补刀，他们踩着敌人的尸体和断裂的长矛，呼啸而过，只留下漫天血雾和一地哀嚎。
这就是袁南亭的战术。
要么不做，要做就做绝。
……
日落时分。残阳如血。
当最后的一抹余晖洒在辽西草原上时，奔袭了整整一天的白羽轻骑终于勒马。
十万大军，全员抵达。
袁南亭勒住战马，胯下坐骑喷出的白气在冷风中消散。他缓缓抬头，看向前方。
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，身后的秦军将士们还是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这哪里是军营？
这就是一座在这个时代堪称“神迹”的移动战争堡垒。
极目远眺，黑色的毡帐如同草原上生出的毒蘑菇，密密麻麻，一直蔓延到地平线的尽头。
无数战马在围栏中嘶鸣，声浪汇聚在一起，竟然盖过了呼啸的风声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羊膻味、马粪味，还有那一股冲天而起的、实质般的煞气。
而在那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正中央，一座巨大的金顶王帐矗立在高坡之上，宛如俯瞰众生的神殿。
王帐前，一面足有三层楼高的黑色大纛迎风招展。
纛旗之上，用金线绣着一只狰狞咆哮的雄狮。
东胡右贤王，阿尔斯兰。
二十万……不，这规模，至少三十万起步。而且全是精锐中的精锐。
那种压迫感，就像是一堵黑色的叹息之墙，横亘在所有秦军面前。
“这就是你要找的大鱼？”副将吞了口唾沫，握刀的手心里全是汗，“将军，这也太大了，咱们这网……怕是要崩。”
袁南亭眯起狭长的丹凤眼，看着那面金狮大纛，突然笑了。
他笑得很开心，像是饿了三天的狼看到了满汉全席。
“崩？”
他反手将银枪插在脚下的草地上，枪尾剧烈颤抖，发出嗡鸣。
“传令全军，原地扎营，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！”
袁南亭解下背后的披风，随手扔给亲卫，声音不大，却透着一股让人骨头缝里都发寒的疯劲。
“鱼大好啊。”
“鱼大，肉才多。”
“今晚让伙房把剩下的肉干全煮了，让弟兄们吃顿饱的。告诉他们，把刀磨快点。”
他指了指远处那座金顶王帐，语气轻松得像是在约饭：
“明天一早，咱们去那里面吃自助。”
……
夜幕降临。
两座庞大的军营如同两头巨兽，隔着十里的草滩对峙，杀机暗藏。
东胡王帐内。
阿尔斯兰赤裸着上身，露出如花岗岩般隆起的肌肉，身上纹着一只狰狞的青狮。他手里端着一只用头骨做成的酒碗，里面盛满了猩红的葡萄酒。
“来了？”他声音低沉，像是在胸腔里滚动的闷雷。
“回右贤王，来了。”一名千夫长跪在地上，瑟瑟发抖，“那个秦将疯了……他把五千人的拦截部队直接踩过去了，连停都没停。”
“袁南亭……”
阿尔斯兰仰头将酒一饮而尽，鲜红的酒液顺着他的胡须流淌在胸膛上，触目惊心。
他缓缓站起身，走到帐口，一把掀开帘子。
远处，秦军营地的篝火星星点点，连成一片银河，毫无惧色。
轰！
一股狂暴的气机从他身上升腾而起，那是属于一品金刚境强者的恐怖威压。周围的空气仿佛被压缩到了极致，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
阿尔斯兰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，眼神中闪烁着猎人看到顶级猎物的兴奋。
“不过，到了我的草原，是龙得盘着，是虎得卧着。”
他猛地一挥手，声音瞬间传遍了整个王帐周围。
“传令下去！”
“把那些‘小家伙’都放出来。”
“明天天一亮，我要让这十万秦狗明白一件事——”
阿尔斯兰死死盯着那片银白色的营地，手掌缓缓握紧，指节发白。
“这辽西草原的草，为什么长得这么高。”
“因为……那是用死人血喂出来的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