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毒辣,蒸腾着草地上的血腥气。
辽西草原的风向变了。
不再是清晨那般凛冽的北风,而是一股沉闷、压抑,仿佛裹挟着无数铁砂的浊气,从北面那座金顶王帐的方向平推而来。
地平线上,黑线如潮。
不是奔腾的狂浪,而是缓慢流淌的黑色岩浆。
十五万东胡主力,清一色的黑铁重甲,连战马都披挂着厚重的皮甲。他们没有冲锋,只是迈着整齐划一的步点,一步步向前逼近。
咚、咚、咚。
大地成了面大鼓,每一步都踩在人的心跳上。
这种推进,比冲锋更熬人。这是草原狼群围猎黄羊的惯用伎俩——挤压空间,耗尽体力,最后一口咬断喉咙。
“将军,左右两翼的口子在收缩。”
副将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,声音发紧。
视线所及,东胡军阵的两翼如同巨蟹的两只大螯,正在快速向中间合拢。那是东胡的轻骑兵,试图截断秦军的退路。
袁南亭勒马回首。
白羽轻骑还在撤。
看起来有些乱。
队形松散,旌旗歪斜,甚至有不少骑士为了减轻马力,扔掉了挂在马鞍上的备用水囊。在东胡人眼里,这就是一支强弩之末、只顾逃命的败军。
“才这点火候?”
袁南亭嘴角噙着一丝讥诮。
他抬起右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轻轻向后一勾。
“传令。”
“风行阵,半开。”
“全军听我号令——向后转!”
原本正在埋头狂奔的十万白羽轻骑,仿佛听到了某种神谕。
没有任何减速缓冲。
前排骑士猛地一压马头,战马借着惯性在草地上划出一道半圆的弧线,巨大的离心力激起漫天草屑。
就在这转身的瞬间,无数把大秦制式强弩被端平。
【军团特性:神射(激活)】
崩崩崩崩!
空气被撕裂的爆鸣声连成一片。
十万支弩箭,在这个距离上,就是死神的镰刀。
追得最凶的那支东胡先锋万人队,瞬间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。
没有惨叫。
因为根本来不及。
冲在最前面的两千多名东胡骑兵,连人带马被扎成了刺猬。强劲的弩矢穿透了皮甲,钉入骨肉,巨大的冲击力将前排骑兵硬生生向后推倒,绊倒了后方的同袍。
原本气势汹汹的黑色洪流,瞬间断层。
“撤。”
一轮齐射毕,袁南亭看都没看战果,调转马头就走。
白羽轻骑借着这股反冲力,速度再次飙升,瞬间拉开了三百步的距离。
这是最恶心的距离。
秦军的弩能射到东胡人,东胡人的弓箭却只能在秦军马屁股后面吃灰。
……
王帐高坡之上。
阿尔斯兰手中的弯刀停止了转动。
他眯起那双淡黄色的兽瞳,看着远处那支滑不留手的白色军队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
他低声喃喃。
这哪里是溃败。
这分明是在钓鱼。
刚才那一轮齐射,不仅打断了先锋军的节奏,更重要的是,打乱了东胡主力那种令人窒息的推进压迫感。
“右贤王,那秦将太狡猾,我们的重骑追不上。”身旁的萨满皱眉道,“再这么追下去,马力耗尽,我们就成了活靶子。”
阿尔斯兰没说话。
他看着战场中央。
那里,一名杀红了眼的东胡万夫长,仗着自己胯下是千里挑一的宝马,竟然脱离了大部队,带着几百名亲卫死咬着袁南亭不放。
“秦狗!有种别跑!”
万夫长咆哮着,手中弯刀挥舞,一道道刀气在大地上犁出深深的沟壑。
他是三品武夫,在这个战场上,确实有嚣张的资本。
前方,那一袭白袍突然停了。
袁南亭勒马转身,银枪斜指地面。
他看着那个咆哮冲来的万夫长,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。
“跑?”
袁南亭轻笑一声。
轰!
白马四蹄蹬地,草皮炸裂。
一人一骑,不退反进。
他竟然迎着那几百名东胡亲卫发起了反冲锋!
二品小宗师的气机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宣泄而出。
那名万夫长只觉得眼前一花。
视线中,那道白色的身影仿佛凭空消失,取而代之的,是一条咆哮的银色怒龙。
“挡住他!!”
万夫长惊恐大吼,举刀格挡。
当——!
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四野。
弯刀断裂。
银枪去势不减,带着一股螺旋的绞杀劲气,直接钻透了万夫长的护体罡气。
噗嗤。
一颗硕大的头颅冲天而起。
袁南亭单手持枪,枪尖挑着那颗还在滴血的头颅,战马丝毫未停,直接撞穿了那几百名亲卫的阻截,从另一侧杀出。
白袍染血,更显妖异。
他随手将那颗头颅扔向后方追赶的东胡大军,声音不大,却在真气的裹挟下传遍全场:
“这颗脑袋太沉,还给你们。”
嚣张。
极致的嚣张。
整个战场出现了短暂的死寂。
随后,是东胡人爆发出的、要把苍穹掀翻的怒吼。
被羞辱了。
这不仅是打仗,这是在当着十几万人的面,抽右贤王的脸。
高坡之上。
阿尔斯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
他缓缓站起身,身上的黑色重甲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一股比之前更加恐怖、更加暴虐的气息从他体内升腾而起,头顶的云层仿佛都被这股杀意冲散。
“传令。”
他的声音冰冷,不带一丝温度。
“让怯薛军动一动。”
身旁的萨满浑身一颤,猛地抬头:“大王,对付这支孤军,动用怯薛……”
“他不是孤军。”
阿尔斯兰指着远处那个白袍身影,“他是大秦插在我喉咙里的一根刺。不拔出来,我睡不着。”
“我要把他钉死在这里。”
“我要亲自,拧下他的头。”
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!
三声短促而凄厉的号角声,骤然撕裂了战场的喧嚣。
正在追击的东胡重骑突然向两侧分开,让出了一条通道。
大地开始颤抖。
不是之前那种闷雷般的震动,而是一种更加急促、更加锋利的震颤。
两支黑色的骑兵,从东胡本阵中缓缓驶出。
他们人数不多,左右各不过三千。
但这六千人一出现,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。
他们身披狼头黑铠,连面部都遮挡在狰狞的狼首面具之下。胯下的战马比寻常战马高出一头,四蹄包裹着铁甲,眼中闪烁着嗜血的红光。
怯薛军。
东胡大单于的亲卫,草原上最锋利的獠牙。
他们没有呐喊,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就像两把沉默的黑色剪刀,以一种完全违背重骑兵常识的速度,瞬间启动。
这一刻。
袁南亭勒住战马,原本轻松的神色第一次凝重起来。
他感受到了。
那两股气机,锁死了他,也锁死了这十万白羽轻骑的所有退路。
真正的猎人,入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