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了。
草原上的风向来是停不住的,除非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压住了。
那六千怯薛军动了。
没有呐喊,没有敲击兵器的战吼。他们沉默得像是一群行走的坟茔。只有马蹄落地时发出的沉闷声响,那是经过特制铁蹄包裹后,踩碎草根、夯实泥土的声音。
这种声音听久了,心跳会跟着乱。
袁南亭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行家伸伸手,便知有没有。这支骑兵的马术已经到了“人马如一”的境界。他们在冲锋,却保持着某种诡异的静止——马背上的骑士上半身纹丝不动,手中的兵器平举,锋刃切开空气,不带一丝颤音。
这是为了在接触的一瞬间,爆发出最纯粹、最集中的穿透力。
“卸甲。”
袁南亭轻声开口。
并不是真的卸去铠甲,而是卸去多余的负重。
身后三百名白袍亲卫,整齐划一地摘下了头盔。
头盔能防流矢,但在这种级别的对撞中,视野和听觉比那点防御更重要。
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暴露在空气中,有的稚气未脱,有的满脸风霜,但此刻,他们的表情都在向死而生。
“将军,这把要是赢了,回咸阳您得请客。”亲卫队长抹了一把鼻子,咧嘴一笑,“去醉仙楼,要最贵的那个花魁作陪。”
袁南亭没有回头,银枪平举:“若死了,我烧给你。”
“得令!”
队长大笑一声,手中长刀猛地向前一劈:“玄鸟卫,随我赴死!”
轰!
三百白袍,迎着那黑色的钢铁洪流,发起了反冲锋。
这是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机。
一方黑沉如铁,带着吞噬一切的死寂;一方白烈如火,带着焚烧万物的决绝。
碰撞的一瞬间,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种声音。
那是骨骼断裂、金属扭曲、血肉炸开混合在一起的闷响。
没有惨叫。
前排的怯薛军连人带马撞入了秦军阵中,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十几名白袍亲卫撞飞。但那些飞在半空中的秦卒,在落地的瞬间,手中的弩箭、腰间的短匕,依旧死死地送进了敌人的铠甲缝隙。
这就是大秦锐士。
只要还有一口气,就要咬下你一块肉。
战场中央,那个代号“别乞”的东胡巨汉最为显眼。
他太高大了,胯下的战马都比旁人大了一圈。他没有用刀,手中是一对巨大的青铜人像。那是两个跪姿的青铜俑,每一个都有磨盘大小,被他握着脚踝,当作战锤挥舞。
每一次挥动,都在空气中带起一阵腥风。
一名秦军伍长试图格挡。
当!
长刀崩碎。青铜人像毫无阻滞地砸在他胸口。胸甲塌陷,那伍长连哼都没哼一声,整个人如破布袋般倒飞而出,内脏早已被震成了肉泥。
“太弱。”
巨汉低着头,面具下的声音瓮声瓮气。
奇怪的是,他说的是雅言。
字正腔圆,带着一种老秦人特有的腔调,像是关中黄土坡上最地道的秦腔。
冲上来的亲卫队长愣了一瞬。
就在这一瞬,巨汉手中的青铜人像变了招。
不再是蛮力横扫,而是手腕一抖,那笨重的青铜俑竟然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,如同灵蛇吐信,直取队长的咽喉。
这是剑招。
大开大合之中,藏着极尽精巧的剑意。
“大秦军中剑式……你是谁?!”队长惊骇欲绝,狼狈地一个铁板桥避开要害,却还是被青铜俑擦中了肩膀,半边身子瞬间失去了知觉。
巨汉没有追击。
他只是站在乱军之中,周围是厮杀的修罗场,他却像个迷路的老农,看着手中沾血的青铜俑,喃喃自语:“生于咸阳,死于草原,倒也算落叶归根。”
话音未落,杀气再起。
这一次,他手中的青铜人像带起了凄厉的啸音,那是真气灌注到极致的表现。
一品金刚境的门槛。
这等战力,放在哪里都是万人敌,此刻却甘愿充当东胡人的尖刀。
袁南亭看在眼里。
但他没有动。
他在等。
这巨汉虽强,却不是这支怯薛军的“脑子”。
他更像是一个用来吸引火力的铁塔,一个纯粹的暴力符号。真正的指挥者,往往藏在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。
乱军之中,一名身形并不高大的怯薛军千夫长,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他手中的弯刀并未出鞘,只是不断地用刀鞘敲击着马鞍,发出有节奏的“笃笃”声。
每敲击一下,周围的怯薛骑兵就会变换一次阵型,将被冲散的秦军亲卫分割包围。
找到了。
袁南亭双眸微眯。
就是现在。
亲卫队长还在勉力支撑巨汉的攻击,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。
袁南亭动了。
这一次,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,没有人马合一的轰鸣。
只有一道光。
那是枪尖与空气剧烈摩擦产生的银芒。
袁南亭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个残影,真气在脚下炸开,整个人从马背上激射而出。
不是骑战。
是步战刺杀。
二品小宗师的爆发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他就这么突兀地切入了战场,如同一滴水融入大海,没有激起任何浪花。
直到他出现在那名千夫长面前三步。
那名正在敲击马鞍的千夫长终于变了脸色。他本能地想要拔刀,但那股令他窒息的杀意已经锁死了他所有的生机。
“太慢。”
袁南亭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。
银枪没有刺,而是当头一拍。
这一拍,用了巧劲。
啪。
一声脆响。
千夫长的头盔完好无损,但头盔下的脑袋已经变成了一团浆糊。劲力透过头骨直达脊椎,将他的生机瞬间断绝。
那千夫长连人带马僵立在原地,七窍流血,缓缓倒下。
原本严丝合缝的怯薛军指挥网络,瞬间出现了一丝停滞。
“杀穿他们!”
袁南亭翻身上了千夫长的战马,银枪一扫,将周围几名试图反扑的怯薛骑兵扫落下马。
那一侧的怯薛军阵型乱了。
被压制的白羽轻骑终于找到了缺口,疯狂地从这个豁口涌出,反过来开始撕扯怯薛军的侧翼。
远处的巨汉停下了动作。
他转过头,看向袁南亭的方向,面具下的双眼透出一丝浑浊的迷茫,似乎在疑惑为什么指挥断了。
高坡之上。
阿尔斯兰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。
他看着那个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斩杀千夫长、搅乱战局的白袍身影,眼中的轻视终于彻底消散,取而代之的,是真正被激怒的野兽光芒。
“好。”
“很好。”
阿尔斯兰缓缓吐出两个字。
他的一只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。
轰——!
一股恐怖的气浪以王帐为中心,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。
天色变了。
原本还有些许阳光的午后,突然间阴云密布。这不是真正的天气变化,而是顶级强者气机牵引下产生的天象异动。
战场上所有的战马,在这一刻都感受到了来自血脉深处的恐惧,开始不安地嘶鸣、刨蹄。
那是百兽之王的气息。
袁南亭只觉得后背一紧,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。
他猛地回头。
只见高坡之上,一道黑色的身影已经跃马而下。
阿尔斯兰没有骑马。
他就这么一步步走了下来。每走一步,身上的气势就拔高一分。
地面上的石子开始跳动,草叶被无形的气劲压得紧贴地面。
他张开嘴,发出了一声咆哮。
“吼——!!!”
这根本不是人的声音,而是真正的狮吼。
声浪滚滚,如同实质般的冲击波,将战场边缘的数十名骑兵直接震得耳膜破裂,跌落下马。
“袁南亭。”
阿尔斯兰的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嘈杂,清晰地响彻在战场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你的游戏结束了。”
“现在,轮到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