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尔斯兰落地。
脚下半亩草皮瞬间灰败,那是生机被霸道掠夺后的残象。
他没拿刀。
在这个境界,这具名为“金刚”的肉身,便是世间最不讲道理的凶兵。
“退。”
袁南亭喉咙里滚出这一字。
字音未落,阿尔斯兰已消失。
再出现时,这头东胡雄狮已在三十步外。
正好撞上一名试图截击的白羽百夫长。
没有任何招式。
仅仅是一次肩撞。
嘭。
一声沉闷至极的爆响。
那名身披秦甲的百夫长,连同胯下西凉烈马,瞬间炸成漫天红白血雾。
连惨叫都没机会挤出喉咙。
这就是一品金刚。
所谓万法不侵,所谓触之即死。
阿尔斯兰抬手甩掉指尖粘稠的碎肉,眼神漠然。
他在看死人。
那目光落在袁南亭身上,这位二品小宗师的护体罡气竟发出不堪重负的细碎裂响。
“你也想试试?”
阿尔斯兰嘴角咧开,露出森白獠牙。
轰!
平地起惊雷。
阿尔斯兰脚下泥土呈环状炸开,整个人撕裂空气,直扑袁南亭。
太快。
视网膜上只留下一道金色的残影。
袁南亭全凭千万次死斗磨砺出的直觉,银枪横扫身前。
当——!!!
巨大的音浪将方圆十丈的草皮掀飞。
袁南亭双臂骨骼咔嚓作响,虎口瞬间崩裂。
恐怖的怪力顺着枪杆传导,他连人带马被硬生生轰退十余丈。
战马发出一声凄绝悲鸣,四蹄跪折,口鼻喷涌出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。
当场暴毙。
袁南亭滚落尘埃,单膝跪地,全靠枪杆死死撑住地面才没倒下。
一口殷红溢出嘴角。
这就是天堑。
二品与一品,一步之遥,却是仙凡之别。
“接我一拳不死,够你吹嘘一辈子。”
阿尔斯兰缓步逼近,每一步落下,大地都随着心跳的频率震颤。
周围的怯薛军没有动。
他们在欣赏。
欣赏他们的王,如何把这只秦狗的骨头一寸寸碾碎。
袁南亭抹去下巴血迹。
回头。
身后是被分割包围、苦苦支撑的白羽轻骑。
每一个弹指,都有大秦儿郎倒在血泊中。
没时间了。
再拖下去,别说守陵,这六千兄弟连鬼都做不成。
袁南亭眼底最后的理智燃尽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。
他缓缓站直,断裂的肋骨刺入肺叶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。
银枪指天。
一股凄厉、苍凉,带着腐朽气息的气机轰然爆发。
“众将士听令!”
嗓音沙哑,如砂砾摩擦,却盖过了满天风雪。
“结,戮仙阵!”
此时袁南亭身边一万大军仅幸存六千白羽轻骑,动作齐齐停顿。
没有犹豫。
没有恐惧。
所有人眼中只有一种情绪——解脱。
“喏!!”
六千人齐吼。
阵型骤变。
无数道肉眼可见的血色丝线,从每一名骑士的天灵盖冲出。
那不是气血。
那是命。
血线在半空纠缠,汇聚成一股妖异至极的血色光柱,蛮横灌入袁南亭百会穴。
噗通。
噗通。
不断有骑士软倒在地。
他们的头发瞬间枯白,皮肤干瘪如老树皮,那是生命力被瞬间抽干的恐怖代价。
这便是“戮仙”。
这本就是同归于尽的绝户计。
“吼——!!”
袁南亭仰天嘶吼。
甲胄崩裂。
皮肤下仿佛有千万条毒蛇游走,那是暴涨的力量在撕扯经脉。
黑发刹那转白。
二品巅峰的瓶颈,炸碎。
一股无限逼近一品金刚的凶煞气息,冲天而起。
阿尔斯兰停下脚步。
那双戏谑的兽瞳中,第一次有了名为“凝重”的神色。
“借万人寿元,强入伪一品?”
阿尔斯兰冷笑,周身泛起暗金色的金属光泽,犹如寺庙金身。
“旁门左道。”
“让你见识一下,何为真正的金刚!”
砰!
阿尔斯兰再度暴起。
这次不再是戏耍。
金色拳罡裹挟着毁灭气息,直轰袁南亭面门。
“杀!!”
袁南亭不退反进。
手中银枪已被鲜血浸透,红得发紫。
枪出。
带着六千袍泽的命,带着必死的绝念。
咚!
没有金铁交鸣。
只有闷雷般的钝响。
两人脚下大地崩解,泥浪翻涌。
气浪横扫而出,离得近的数十名怯薛军连人带马被掀飞,半空中便被震碎脏腑。
尘埃落定。
袁南亭还站着。
银枪弯曲成满月,枪尖死死抵在阿尔斯兰的铁拳之上。
挡住了。
但他付出的代价是七窍流血,双臂血肉炸开,露出森森白骨。
而在他身后。
又是五百名白羽骑士无声倒下。
生机断绝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
阿尔斯兰看着拳头上那一抹浅浅的白印,眼中杀机暴涨。
“我看你有多少人命可以填!”
砰!砰!砰!
拳影如风,重若千钧。
袁南亭状若疯魔,完全舍弃防御。
肋骨断了,就用肌肉夹住断骨。
经脉碎了,就燃烧精血重铸。
这是一场最原始、最血腥的互换。
每一拳落下,袁南亭都在咳血块。
每一拳落下,身后都有成片的白羽骑士倒下,化作干尸。
此刻还能站着的,不足三千。
但阿尔斯兰也不好受。
那号称不坏的金刚体魄,终于破了。
胸口多了一个血洞。
是袁南亭拼着硬挨一记鞭腿,强行扎进去的。
入肉三寸,被肌肉死死卡住。
但这对于从未受过伤的阿尔斯兰来说,是奇耻大辱。
“你该死!!”
阿尔斯兰暴怒。
双掌合十,身后隐约浮现一尊怒目金刚法相。
天地元气鲸吞而入。
这一击,他要将这只虫子连同这该死的邪阵,彻底碾成齑粉。
袁南亭大口喘息。
银枪悲鸣,遍布裂纹。
痛觉消失了。
这具身体早就不是他的了。
回头。
剩下的兄弟们,一个个摇摇欲坠,发丝雪白,脸庞苍老如枯木。
但那眼神依旧狂热。
依旧死死盯着他的背影。
那是信任。
是把命交给他去挥霍的绝对信任。
“够了。”
袁南亭呢喃。
一口心头热血喷在枪身。
暗淡的长枪骤然爆发出凄厉红芒。
他看着前方那个神魔般的身影,嘴角扯出一个狰狞弧度。
“一品金刚……”
“也不是杀不死。”
袁南亭将残枪夹在腋下,身体前倾,摆出那个演练了无数次的姿态。
声音很轻。
却在每一名幸存骑士的心湖炸响。
“弟兄们。”
“最后一次……冲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