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千骑。
没有一个人调转马头。
甚至没有一个人看向那个倒在血泊中的主将。
他们眼中的焦距散了,瞳孔深处只剩下一团跳动的鬼火。那是把灵魂卖给阎王爷换来的最后一丝气力。
“为了大秦。”
不知是谁低喃了一句。
这一声极轻,像是情人间的耳语。却成了点燃整座火药桶的最后一颗火星。
“为了大秦!!”
七千人齐声咆哮。
战马嘶鸣,这次冲锋没有阵型。
不需要锋矢,不需要鹤翼。
他们把自己当作了从天而降的陨石,把自己当作了投石机射出的磨盘。
四面八方。
七千道燃烧着血色蒸汽的身影,朝着正中央那个金色的身影,狠狠撞去。
阿尔斯兰皱眉。
他不怕死人,但他讨厌这种毫无章法的烂仗。
“滚!”
他反手一挥。
暗金色的罡气如同一堵墙向外推去。
砰砰砰!
最内圈的十几名白羽骑士连人带马撞在那气墙上,瞬间骨肉成泥。但他们的战马在粉碎的前一刻,依然保持着前蹄腾空的姿势。
甚至有一名骑士,在身体断成两截的瞬间,手中的断矛依旧惯性地扎在了阿尔斯兰的护体金光上。
叮。
一声脆响。
金光荡起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。
“蝼蚁。”阿尔斯兰冷哼,正欲再杀。
身后又是“轰”的一声。
三名秦军骑兵根本没想着用刀剑,他们策马狂奔,在靠近阿尔斯兰的一瞬间,直接引爆了马腹中藏着的小型火油罐,随后整个人从马背上弹射而起,张开双臂,像八爪鱼一样死死抱住阿尔斯兰的四肢。
滋啦——
皮肉被金刚罡气烫焦的味道瞬间弥漫。
“找死!”
阿尔斯兰暴怒,全身肌肉一震,直接将这三人震成了碎块。
但没用。
死了三个,冲上来三十个。
死了三十个,后面还有三百个。
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屠杀,也是一场惨烈到极致的消耗。
金刚境也是人,是人就会死,只不过是时间问题。
一品金刚确实万法不侵,但每一次震碎血肉,都要消耗一丝气机;每一次抵挡冲撞,护体金光都要黯淡一分。
这七千人,是用命在磨他的“神”。
一刻钟。
仅仅一刻钟。
阿尔斯兰脚下的尸体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他站在尸山上,金色的皮肤上沾满了红黑色的肉泥,整个人如同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恶鬼。
他开始喘息。
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感,让他挥拳的动作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迟滞。
“疯子……都是疯子……”
阿尔斯兰眼底闪过一丝慌乱。
他是一品高手,他在草原上被视作神明。
神明可以接受战死,但不能接受被一群蚂蚁活活咬死。
就在他一拳轰爆一名秦军伍长的脑袋,旧力已尽,新力未生的那一刹那。
风,停滞了半息。
一道极其微弱的血线,突兀地出现在尸山脚下。
那是袁南亭。
他还没有死。
但他现在的样子,比死人更像死人。
全身骨骼尽碎,七窍流出的血早已干涸。他整个人贴着地面滑行,就像一条在这个修罗场中苟延残喘的毒蛇。
手中的银枪只剩下半截枪杆。
但他把自己做成了枪头。
那一身二品小宗师的精血,在这一刻燃烧殆尽。
“噗。”
一声轻响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,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。
甚至连阿尔斯兰自己都没有立刻察觉。
直到他感觉后心处传来一阵透骨的凉意。
那半截枪杆,精准无比地刺入了他后背脊椎的第三节——那是他金刚体魄唯一的罩门,也是他练功时留下的暗伤所在。
“吼——!!!”
阿尔斯兰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。
这一声,不再是狮吼,而是受伤野狗的哀鸣。
金刚不坏,破了。
恐怖的气机顺着枪杆疯狂灌入,在他的体内横冲直撞,肆意破坏着他的五脏六腑。
“给我死!!”
阿尔斯兰疯了。
他甚至不敢回头,反手一掌狠狠拍在身后。
砰!
袁南亭的胸膛瞬间塌陷,整个人如同一只破布娃娃般倒飞而出,狠狠砸入远处的死人堆里,再无声息。
但那一枪,已经扎实了。
阿尔斯兰捂着后心,鲜血如喷泉般从指缝中涌出。
他踉跄了两步,双膝一软,竟险些跪倒在那成堆的秦军尸体面前。
周围残存的秦军并没有因为主将生死不知而崩溃。
相反。
他们看到了神流血。
“杀!!”
剩下的两千骑兵,眼中红光更甚,再次发起了冲锋。
恐惧。
这一次,恐惧彻底占据了阿尔斯兰的心房。
他看着那些面容扭曲、犹如厉鬼索命般的秦军,心中的战意瞬间崩塌。
“撤……”
“全军撤退!!”
这位纵横草原数十载的右贤王,发出了他这辈子最耻辱的一道命令。
亲卫拼死杀出一条血路。
阿尔斯兰甚至连掉落在地上的黄金头盔都顾不得捡,趴在马背上,在一众怯薛军的掩护下,仓皇向北逃窜。
狼狈如丧家之犬。
……
日落西山。
残阳如血,将这片被鲜血浸透的草原映照得更加凄艳。
风声呜咽,如同无数亡魂在哭泣。
死人堆动了一下。
一只苍白的手,颤巍巍地从尸体下面伸了出来。
袁南亭还没死。
或者说,这口气他咽不下去。
他艰难地爬了出来,每动一下,都要忍受凌迟般的剧痛。
胸骨全断,经脉寸断,丹田枯竭。
但他还是站起来了。
用那杆断枪撑着身体,摇摇晃晃,像个醉酒的汉子。
四周一片死寂。
六千怯薛军,留下了五千具尸体。
而他的白羽轻骑……
袁南亭环顾四周,原本的一万兄弟,如今还能喘气的,不足两千。
且个个带伤,人人白发。
其余九万余白羽轻骑在与二十余万草原鹞骑的惨烈队阵中损失惨重。
二十余万草原鹞骑近乎全军覆没。
“将军……”
幸存的亲卫队长跪在地上,泣不成声。
袁南亭张了张嘴,吐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死寂。
一名斥候浑身是血,背上插着三支羽箭,冲到了袁南亭面前,直接滚落下马。
“报……”
斥候的声音微弱如游丝,手里死死攥着一封被鲜血浸透的竹简。
“辽东……急报……”
“东胡太子巴图……率军五十万……袭击辽东……”
“李信将军率军向东,在东胡大军侧翼布阵”
“上将军坐镇中军......迎......战”
话未说完,斥候头一歪,气绝身亡。
袁南亭的手指颤抖了一下。
他接过那封竹简,甚至没有力气展开。
辽东……
那是大秦的东大门。
一旦辽东失守,东胡铁骑便可长驱直入,整个北方防线将彻底崩溃。
同时赢嚣坐镇上郡会受到两面夹击。
而此刻。
上郡。
赢嚣,面对匈奴的第三十八次叫阵,充耳不闻。
袁南亭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哪怕这一口吸进去全是血腥味。
他猛地睁眼,原本涣散的瞳孔重新聚起两点寒芒。
他将断枪高高举起。
声音沙哑,却如铁石相击。
“白羽轻骑。”
“集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