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道黑线撕裂地平线。
那是狼。
十万头巨狼四爪抓地,泥土翻飞,连成一片闷雷般的轰鸣。狼背上的骑士身躯前倾,与坐骑起伏的频率完美契合,仿佛是从狼脊上长出来的肢体。
没有呐喊,没有鞭策,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速度。
张辽策动胯下灰影,位于锋矢之最前。
他没回头。
指玄境的气机向后铺展,十万道呼吸声在他脑海中汇聚成同一个节奏。
这是第一日,午时。
距离出发已过十二个时辰。
前方五十里,丘陵起伏。
一名斥候策狼靠近,并排疾驰,语速极快:
“报。前方隘口,东胡斥候营地,人数三百,皆配响箭。”
张辽目视前方,声音被风割碎:
“绕行需多久。”
“两百里。”
“杀过去。”
张辽甚至没有减速,只是抬起右手,食指轻轻一勾。
“阿如勒,出列。”
狼群中分出一股细流。
一百名身着紧身皮甲的骑士脱离大队。他们没有抽出马刀,而是反手握住了腰间的短匕。
这支小队名为“阿如勒”,意为后方。
他们不需要冲锋。
……
东胡斥候营地。
篝火还在燃烧,油脂滴落,滋滋作响。
一名东胡百夫长撕下一块羊肉,塞进嘴里咀嚼。他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,右手始终搭在腰间的号角上。
草原太安静了。
安静得让他心慌。
他吞下羊肉,刚想回头招呼同伴换岗。
视线忽然错位。
他看见了自己的后背,还看见了站在自己身后那个黑衣秦人。
没有痛感。
只有脖颈处传来的一丝凉意。
百夫长想要去抓号角,手臂却失去了知觉。
噗通。
头颅滚进篝火,激起一蓬火星。
营地四周,一百名东胡斥候在同一时间倒地。
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,全是咽喉中刀。
没有一支响箭射出。
没有一声惨叫传出。
那一百名“阿如勒”骑士收起短匕,甚至没有擦拭上面的血迹,迅速归队。
轰隆隆。
大地震颤。
张辽率领十万狼骑呼啸而过。
马蹄踏碎了地上的尸体,卷起漫天尘土。
从头到尾,张辽没有看那片营地一眼。
……
第二日,黄昏。
黑水河。
这条横亘在草原上的大河,宽达三百丈,此时正值汛期,浊浪排空,暗流汹涌。
河水撞击岸边礁石,发出巨响。
狼骑大军勒停在岸边。
副将策狼上前,面色难看:
“将军,水流太急。浮桥搭建至少需要半日。”
半日。
张辽抬头看了一眼天色。
残阳如血,将河水染得通红。
“袁南亭等不了半日。”
张辽翻身下狼,解开了身上的玄铁山文甲。
甲叶落地,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。
副将一愣。
“将军?”
“天狼善泳,但负重不行。”
张辽只留了一身单衣,手中提着那柄月牙戟,目光扫过身后十万儿郎。
“卸甲。”
两个字,轻描淡写。
全军骚动。
那是保命的家伙。
没了甲胄,在战场上就是待宰的羔羊。
面对东胡人的箭雨,他们将毫无防御。
“违令者,斩。”
张辽的声音不大,却压过了河水的咆哮。
他第一个将头盔扔进河中,随后是护臂、胸甲、战靴。
噗通。
噗通。
沉重的铁甲沉入河底。
十万狼骑,动作开始变得迟疑,随后变得决绝。
一件件精良的秦甲被抛弃。
岸边堆积的辎重如山。
一刻钟后。
十万身着单衣的骑士,赤脚跨坐狼背。
“过河。”
张辽一夹狼腹。
灰影长啸一声,纵身跃入浊浪之中。
一人一狼,在激流中起伏,却始终向着对岸破浪而去。
身后,十万天狼入水。
密密麻麻的狼头在水面上浮沉,宛如过江之鲫。
没有甲胄的拖累,天狼展现出了惊人的水性。
一个时辰。
全军登岸。
张辽浑身湿透,单衣紧贴在精壮的躯体上。
风一吹,寒意刺骨。
他提起月牙戟,指着西方最后的一抹余晖。
“命只有一条,甲没了可以再打。”
“但若误了时辰,大秦便没了西线。”
“走。”
狼骑再次提速。
……
第三日,清晨。
距离西线战场,一百里。
天公不作美。
狂风卷起黄沙,遮天蔽日。
能见度不足十丈。
沙粒打在脸上,生疼。
这种天气,哪怕是常年在草原上讨生活的老牧民,也会选择找个低洼处躲避,等待风停。
因为在沙暴中行军,结局只有两个:迷失方向,或者被流沙吞噬。
队伍的速度慢了下来。
前面的狼骑看不清路,后面的狼骑看不清前面的人。
混乱开始蔓延。
张辽停了下来。
他闭上双眼。
体内一品指玄境的气机疯狂运转,顺着经脉涌入座下灰影的体内。
“啸月。”
灰影仰头。
吼——!
一声苍凉悠远的狼嚎,穿透了风沙的呼啸。
这声音不属于听觉。
它直接在每一头天狼的脑海中炸响。
紧接着,第二声,第三声……
十万头天狼齐声长嚎。
一股无形的波动以张辽为中心,向着四周扩散。
这一刻,十万头狼的意识被强行连接在了一起。
所有骑士都感觉到了一股奇异的战栗。
他们闭上眼,却仿佛看清了世界。
不是用眼睛。
是用感知。
风的流向,沙的轨迹,同伴的位置,甚至百里外那隐约的血腥气。
全部清晰可见。
张辽睁开眼。
他的瞳孔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两团幽绿的鬼火。
那是狼群意志的具象化。
“跟我走。”
他策狼冲入沙暴。
不再需要辨别方向。
因为狼群的嗅觉,已经锁定了猎物的位置。
十万狼骑在沙暴中疾驰,队形严整得令人发指。
他们不需要眼睛。
他们就是风暴本身。
……
西线战场。
袁南亭靠在一面残破的秦旗下。
他断了一条左臂,伤口草草包扎,鲜血渗出,染红了半边身子。
身边仅存一万多人。
且人人带伤。
而在他们对面,是漫山遍野的东胡骑兵。
整整三万。
这些骑兵是周边东胡斥候引来的。
东胡将领骑着高头大马,挥舞着弯刀,嘴里发出怪叫,戏谑地看着这群强弩之末的秦人。
那是猫捉老鼠的游戏。
“将军,兄弟们撑不住了。”
亲卫声音嘶哑,手中战刀卷刃。
袁南亭费力地睁开眼,看了一眼头顶惨白的太阳。
午时三刻。
“殿下说三日。”
袁南亭咳出一口血沫,嘴角扯动,“那就一定是三日。”
“可现在……”
亲卫绝望地看着四周。
除了东胡人,还是东胡人。
哪有什么援军。
东胡将领似乎失去了耐心,弯刀向前一挥。
呜——
进攻的号角吹响。
三万东胡骑兵开始加速。
大地颤抖。
死亡的阴影笼罩了这最后的孤岛。
袁南亭用仅剩的右手撑着旗杆,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。
“大秦,死战!”
“死战!!”
万余残兵发出了最后的怒吼。
就在这时。
地平线上的沙尘暴中,传来了一声异响。
那是某种野兽的喘息。
沉重。
贪婪。
东胡将领下意识地勒马,疑惑地看向西方。
下一瞬。
一杆月牙戟撕碎了风沙。
噗!
长戟破空而至,直接贯穿了东胡将领的胸膛,带着他的尸体向后飞出十余丈,狠狠钉在地上。
全场死寂。
先是一骑。
接着是十骑、百骑、万骑……
十万狼骑,如同一道黑色的堤坝,横亘在袁南亭与东胡大军之间。
那股冲天的煞气,让东胡人的战马惊恐嘶鸣,不受控制地后退。
张辽策狼上前。
他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袁南亭,又看了一眼那面虽然残破却依然挺立的秦旗。
那张冷漠的脸上,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
他抬手,对着袁南亭行了一个标准的秦军礼。
“并州张辽,奉陛下令。”
“三日,已至。”
袁南亭看着眼前这一幕,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了。
他身子一软,向后倒去。
几名狼骑飞身而下,扶住了他。
张辽转过身。
那双幽绿的眸子,锁定了面前的三万东胡骑兵。
以及更远处,那隐约可见的东胡王庭轮廓。
他拔出钉在地上的月牙戟,甩掉上面的血珠。
声音很轻,却传遍全军。
“修整一炷香。”
“然后。”
“杀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