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军阵前,插着一炷香。
香是普通的草香,烟气笔直向上,被草原的风一吹,散得极快。
香燃了一半。
战场上很静。
这种静,不正常。
对面是三万东胡骑兵,人人握紧弯刀,战马不安地刨动蹄铁,鼻响声此起彼伏。东胡将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顺着粗糙的面颊滑进衣领,但他不敢擦。
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道黑线。
十万狼骑。
他们没有列阵,没有呐喊,甚至没有看对面一眼。
十万名骑士翻身下狼,动作整齐得只有一声响动。他们从腰后的皮囊里掏出风干的马肉,塞进嘴里用力咀嚼,又解下水囊,仰头灌下一口凉水。
胯下的巨狼趴伏在地,鲜红的长舌舔舐着爪子上的泥沙,偶尔抬起头,用那双幽绿的眸子扫过对面的马群。
仅仅是一眼。
东胡人的战马便开始战栗,四肢发软。
这是食物链顶端的压制。
袁南亭靠在秦旗之下,看着这一幕,呼吸有些凝滞。
他身后的残兵们忘了伤口的疼痛。他们打了一辈子仗,从未见过这样的军队。
没有甲胄,浑身湿透,单衣紧贴着精壮的脊背。长途奔袭三日,不眠不休,此刻却在敌军眼皮子底下进食饮水。
这是极度的狂妄。
也是极度的自信。
东胡将领的手在抖。他想下令冲锋,趁着对方下马修整的时机。
可理智告诉他,动不得。
那股无形的气机锁住了整片战场。只要他敢动一根手指,那十万头巨狼就会瞬间撕碎这短暂的宁静。
时间一点一滴流逝。
香,燃到了尽头。
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风中。
一点灰烬落下。
张辽咽下最后一口干肉,随手将水囊挂回狼鞍。
他站起身。
身后,十万狼骑同时起身。
没有口令。
所有人动作同步,翻身上狼,抽出腰间的环首刀。
刀身狭长,寒光凛冽。
张辽没有说话,只是单手提起那杆月牙戟,向着前方轻轻一指。
轰!
那不是雷声。
是十万头巨狼后腿蹬地的爆发音。
草皮被掀飞,泥土被踏碎。
并没有预想中的喊杀声。
这是一场无声的冲锋。
只有风声被撕裂的尖啸,以及狼爪扣入大地的闷响。
黑色洪流瞬间提速,拉出无数道残影。
太快了。
快到东胡人的视线甚至跟不上他们的移动轨迹。
“放箭!!给我放箭!!”
东胡将领凄厉的嘶吼声打破了死寂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。
后排的东胡弓手慌乱地张弓搭箭。
张辽冲在最前,那双眸子里的幽绿鬼火猛地跳动了一下。
一品指玄。
断长生,乱阴阳。
“乱。”
张辽嘴唇微动,吐出一个字。
一股肉眼可见的波纹以他为中心,瞬间扫过东胡军阵。
诡异的一幕发生了。
冲在最前方的数百匹东胡战马,突然发出一声惨嘶,双眼充血,竟然不顾主人的操控,疯狂地扭头撕咬身边的同伴。
马群大乱。
前军瞬间相互践踏,人仰马翻。
而后排的弓箭手更是惊恐万状。在他们的视线里,前方冲来的不是秦军,而是无数从地狱爬出的恶鬼。
手一抖。
箭矢离弦。
却不是射向敌人,而是射向了天空,或者射进了自己人的后背。
惨叫声瞬间炸开。
就在这混乱的一刹那。
黑色洪流,到了。
并没有剧烈的撞击声。
狼骑没有选择硬碰硬的冲撞,那是重骑兵干的事。
他们是狼。
狼的捕猎,在于精准,在于切割。
十万狼骑如同一把把锋利的手术刀,顺着东胡军阵混乱的缝隙切入。
巨狼跃起,利爪挥过,马头落地。
骑士低身,长刀横抹,人头飞起。
噗嗤。
噗嗤。
利刃入肉的声音密集得连成了一片。
鲜血喷涌,染红了狼吻,也染红了骑士的单衣。
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。
东胡引以为傲的骑射,在狼骑鬼魅般的速度面前成了笑话。他们的弯刀挥出,往往砍在空处,下一瞬,自己的喉咙便已被割断。
张辽策狼穿梭在敌阵之中。
月牙戟挥舞,不带起一丝风声,却带走一条条性命。
他所过之处,无人能挡一合。
那名东胡将领怪叫着冲来,手中弯刀裹挟着四品武夫的气机,当头劈下。
张辽看都没看,反手一戟。
戟尖点在刀刃最薄弱处。
叮。
弯刀崩碎。
月牙戟顺势向前一递。
噗。
戟刃穿透咽喉,将那将领挑在半空。
张辽手腕一抖,尸体被甩飞出去,砸倒了一片东胡兵。
“杀!!!”
后方,袁南亭双目赤红,发出一声震天怒吼。
压抑了数日的憋屈,在这一刻彻底爆发。
“兄弟们!跟上狼骑!杀光这群杂碎!!”
“杀!!”
一万残兵,拖着伤躯,挥舞着卷刃的战刀,从侧翼撞入了这片修罗场。
痛打落水狗。
东胡人彻底崩了。
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。他们丢下兵器,调转马头想要逃跑。
但狼骑没有给他们机会。
外围的狼骑早已散开,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。
跑得越快,死得越快。
……
一刻钟。
仅仅一刻钟。
草原上的风声重新变得清晰。
惨叫声消失了。
三万东胡骑兵,连人带马,铺满了一地。
鲜血汇聚成洼,在夕阳下反射着妖异的红光。
没有一个活口。
十万狼骑勒停巨狼,立于尸山血海之中。
他们身上的单衣已经变成了暗红色,顺着衣角滴答滴答地往下淌血。
但他们的呼吸依旧平稳,眼神依旧冷漠。
仿佛刚刚只是杀了一群鸡。
袁南亭拄着战刀,大口喘着粗气,看着眼前这一幕,心中除了震撼,便是深深的敬畏。
这才是大秦的军威。
这才是那位陛下的手段。
张辽甩掉戟刃上的血珠,目光越过满地尸骸,投向极远处的地平线。
戾!
一声清越的鸣叫从高空传来。
一道黑影破云而下。
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机关玄鸟,双翼展开足有丈许,腹部绘着大秦的黑水龙旗。
玄鸟盘旋一周,稳稳落在张辽身侧。
一名身着紧身黑衣,面覆黑巾的影秘卫从玄鸟背上跃下。
他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一卷金丝密信。
“张辽将军。”
影秘卫的声音冰冷,不带一丝感情。
“陛下密令。”
张辽收戟,接过密信,展开。
信上只有寥寥数语,字迹苍劲,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。
【即刻整军,速战速决。朕率神兵,随后便至。】
随后便至。
张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信纸。
他抬起头,那双幽绿的眸子里,原本压抑的杀意在此刻彻底释放,化作滔天烈焰。
陛下要亲至。
那便要在陛下到来之前,将这片草原清理干净。
用东胡人的血,铺出一条迎接帝王的红毯。
张辽将密信收入怀中,重新举起月牙戟。
戟尖,遥指金帐。
“全军。”
两个字,轻声吐出,却清晰地钻入每一个狼骑的耳中。
十万双绿油油的狼眼同时亮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