辽东平原,晨雾如纱。
雾气很重,却压不住那股子从地底渗出来的肃杀。
两军对垒,相隔十里。
这十里地,原本是牧民放羊最好的草场,此刻却连只蚂蚱都不敢叫唤。
大秦中军,静得像是一片死地。
蒙恬身披暗金兽面甲,立于帅台之上。他没戴头盔,发髻一丝不苟,手按秦剑,眼神古井无波。
在他身后,黑压压的军阵铺陈开来。
最前方的五万人,连人带马都包裹在厚重的黑铁扎甲之中。
马身披甲至膝,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四个蹄子。骑士面覆铁面具,仅留两条细缝透气。
他们手里没有长戈,没有马刀。
只有一根胳膊粗的连枷,以及挂在马鞍旁那柄沉重的破甲锥。
铁浮屠。
这五万人就像是用铁水浇筑的一道堤坝,把天地间的生机都给截断了。
……
东胡大营。
相比于秦军的死寂,这里显得有些嘈杂。
战马嘶鸣,弯刀敲击盾牌的声音此起彼伏。东胡人崇尚狼性,战前越是喧嚣,越显勇武。
中军金帐前,铺着厚厚的虎皮毯子。
太子巴图推开怀里那个瑟瑟发抖的汉家女奴,打了个酒嗝。他那张略显浮肿的脸上,挂着宿醉未醒的潮红。
“秦人不动?”
巴图眯着眼,透过薄雾看了一眼远处那道黑线,嘴角咧开一丝嘲弄,“看来是被咱们辽东的风给冻傻了。”
身旁众将哄堂大笑。
“太子殿下,秦人远道而来,腿肚子怕是都跑软了。”
说话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大汉,满脸络腮胡,脖子上挂着一串狼牙项链。
东胡四大战狼之一,“日狼”纳兰。
他手里提着一柄门板宽的鬼头刀,眼神里全是嗜血的光芒。
“殿下,给我两万精骑。”纳兰伸出舌头舔了舔刀刃,“我去把那个穿金甲的秦将脑袋砍下来,给您当酒壶。”
巴图大笑,随手将那名女奴推倒在地,指着远方。
“准了。”
“去告诉秦人,这辽东的草,是用血浇出来的。”
纳兰狞笑一声,翻身上马。
“儿郎们!跟我冲!抢了他们的甲,女人全是你们的!”
“嗷呜——!!”
两万名崇尚正面冲锋的东胡精骑,发出野兽般的嚎叫。
大地开始震颤。
两万骑兵冲锋,声势惊人,如同一股浑浊的泥石流,卷起漫天草屑,向着那道黑色的堤坝撞去。
……
帅台上。
蒙恬看着那汹涌而来的东胡骑兵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这就是东胡的精锐?”
他轻声问了一句。
身边的副将低头:“回将军,那是日狼纳兰,号称东胡第一猛将,三品巅峰,差半步便能摸到二品门槛。”
“三品?”
蒙恬嘴角微微下撇,那是一个极度轻蔑的弧度。
“蝼蚁。”
他缓缓举起右手。
没有令旗挥舞。
只有一个简单的动作——掌心向下,重重一压。
帅台之下。
那五万尊黑色的铁像,活了。
当先一名铁浮屠校尉,缓缓拉下了面甲上的护板。
咔。
这声音不大,却像是打开了地狱的闸门。
紧接着,五万声“咔”连成一片。
轰!
第一排铁浮屠策马前驱。
不是奔跑。
是推进。
重达千斤的人马具装,每一步踏下,都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坑。
那种沉闷的轰鸣声,不像马蹄声,倒像是无数柄巨锤在以此起彼伏地敲击大地。
“变阵。”
校尉的声音在铁面具下显得瓮声瓮气。
五万铁浮屠迅速靠拢。
他们之间并非真的用铁链相连,但在气机的牵引下,这五万人仿佛融为了一体。
虚空之中,一股实质化的煞气升腾而起。
黑云压城。
那煞气在军阵上空扭曲、盘旋,竟隐隐化作一张吞天噬地的巨口。
上古凶兽,饕餮。
贪婪,暴食,吞噬一切。
……
两军距离,五百步。
纳兰冲在最前,手中鬼头刀高举,气机勃发,三品武夫的真气在刀锋上凝聚出三尺长的刀芒。
“死!!”
他看清了。
对面那些秦军根本跑不起来。
这等笨重的铠甲,就是活靶子!
他甚至已经想好了,一刀劈开那领头校尉的铁罐头,然后率军凿穿秦阵。
三百步。
纳兰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。
风停了。
不,是被压住了。
对面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压力,让他胯下的神骏战马开始哀鸣,四蹄发软。
那种感觉,就像是一只野狗,正不知死活地冲向一座正在崩塌的大山。
两百步。
那张“饕餮”巨口,猛然张开。
一股无声的咆哮,在每一名东胡骑兵的心头炸响。
纳兰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也就是在这一瞬间,铁浮屠提速了。
并没有想象中的疾驰如风。
而是一种虽然缓慢,却绝对不可阻挡的惯性。
一旦启动,神佛难挡。
一百步。
“撞。”
秦军校尉只吐出一个字。
砰!!!
两股洪流,正面撞击。
没有什么势均力敌。
只有单方面的碾压。
纳兰引以为傲的三品刀芒,在那黑色的钢铁城墙面前,就像是撞上石头的鸡蛋,瞬间崩碎。
他甚至没来得及挥出第二刀。
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他连人带马撞得倒飞出去。
那是纯粹的物理力量。
五万重骑兵凝聚在一起的势,别说他一个三品,就是二品小宗师敢正面硬接,也得被碾成肉泥。
噗嗤。
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。
纳兰人在半空,鲜血狂喷,半边身子已经塌陷了下去。
他惊恐地瞪大眼睛,看着下方。
那些东胡引以为傲的勇士,连惨叫都发不出来,直接被铁浮屠那巨大的战马胸甲撞碎,然后被铁蹄践踏进泥土里。
一排排,一片片。
东胡骑兵就像是麦田里的麦子,被黑色的收割机无情推平。
没有什么技巧。
只有平推。
铁浮屠所过之处,人马俱碎,血肉混着泥土,变成了一种暗红色的浆糊。
……
东胡本阵。
哐当。
太子巴图手中的酒杯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他张大嘴巴,喉咙里发出“荷荷”的声音,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那个刚才还在吹嘘要拿秦将脑袋当酒壶的纳兰,此刻已经被几十匹铁马踩过,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了。
两万精骑。
不到半柱香的功夫,就像是扔进火炉里的雪花,没了。
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怪物……”
巴图浑身颤抖,那股子酒劲早就化作冷汗流干了。
那五万黑甲骑兵在凿穿了前锋之后,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。
他们转了个弯。
巨大的弧线,像是一柄黑色的死神镰刀,朝着中军金帐割了过来。
“撤……撤退!!”
巴图尖叫着,连滚带爬地想要爬上自己的战车。
“保护太子!!”
亲卫们慌乱地大喊。
整个东胡大营乱作一团。
就在这时。
一阵急促如雨点的马蹄声,从东胡大军的左侧翼响起。
那声音轻快、密集,透着一股子阴狠。
巴图猛地转头。
只见左侧的丘陵上,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支黑甲轻骑。
只有五千人。
他们没有铁浮屠那种毁天灭地的气势,但每一个人眼中都透着一股嗜血的冷光。
虎豹骑。
为首一将,面容阴鸷,手中提着一杆虎头枪。
曹纯。
“天下骁锐,唯我虎豹。”
曹纯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。
“既然来了,就别走了。”
他长枪一指巴图的中军大旗。
“咬死他们。”
五千虎豹骑如同一群饿狼,瞬间切入了东胡大军混乱的侧翼。
正面是碾压一切的铁浮屠。
侧面是撕咬血肉的虎豹骑。
这哪里是打仗。
这就是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。
巴图绝望了。
他看着四周不断倒下的族人,听着那令人牙酸的骨裂声,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。
大秦,不是这群草原狼能惹得起的。
“啊啊啊啊!!”
巴图崩溃地大叫。
就在这惨烈的厮杀声中。
突然。
极西之地,传来了一声长啸。
那不是人声。
是一声狼嚎。
苍凉,孤寂,却带着一股透入骨髓的寒意,瞬间穿透了这几十里的战场。
紧接着。
第二声,第三声,第一万声,第十万声。
十万狼啸汇聚成一股音浪,仿佛连天上的云层都给震散了。
正在厮杀的战场出现了短暂的凝滞。
蒙恬站在帅台上,微微侧头,听着那来自西方的声音,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弛了几分。
他看向西方,目光仿佛穿透了虚空,看到了那个骑在狼背上的青年。
“张文远。”
蒙恬轻声道,“你倒是也没闲着。”
他重新看向那个已经被吓破胆的东胡太子,眼中闪过一丝怜悯。
“两面合围。”
“这场戏,该落幕了。”
蒙恬拔出腰间秦剑,直指苍穹。
“全军,压上。”
“一个不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