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线战场。
这里没有中军那般惊天动地的冲撞声。
土黄色的尘浪滚滚而起,遮蔽了半边天幕。
东胡“最强力士”别乞,赤裸着上半身,肌肉虬结,皮肤呈现出古铜色,上面涂满了白色的图腾纹路。
他没骑马。
胯下的战马承受不住他的重量。
他站在大地之上,就是一座移动的山峦。
身后三万“苍狼”部落的勇士,也大多下马步战。
他们手持巨盾,长矛林立,组成了一个如同铁刺猬般的圆阵。
别乞很聪明。
面对那种速度快到看不清影子的狼骑,乱跑就是死。
不如不动。
以静制动,用绝对的力量和厚度,撞死那些不知死活的畜生。
“稳住!”
别乞的声音像是在瓮里敲响的铜锣,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“等他们撞上来!捅穿他们的肚子!”
轰隆隆。
地面在颤抖。
黑色的浪潮从地平线上涌来。
那是十万头巨狼。
别乞眯起眼,嘴角挂着残忍的笑。
来吧。
撞上来吧。
只要撞上来,你们就完了。
然而。
预想中的撞击并没有发生。
那股黑色的浪潮在距离圆阵百步之遥时,突然散了。
毫无征兆。
就像是一整块黑布被无数把剪刀同时剪碎。
十万狼骑瞬间化整为零。
百骑为一队,千骑为一阵。
他们没有减速,反而更快了。
张辽冲在最前,手中月牙戟向着斜侧方轻轻一划。
“散。”
声音不大,却随着一股奇异的波动,钻进了每一头座狼的耳朵里。
【狼群意志,开启。】
这一刻,十万头狼,变成了一头狼。
它们共享着视野,共享着嗅觉,甚至共享着那股嗜血的欲望。
狼骑并没有正面冲击铁刺猬,而是贴着圆阵的边缘滑了过去。
就像是水银泻地。
水无常形。
只要有一丝缝隙,它们就能钻进去。
“防守!左边!!”
一名东胡千夫长惊恐大喊。
但他的声音还没落地,十几道黑影已经从盾牌的缝隙间掠过。
巨狼低伏身躯,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行。
狼背上的骑士手腕翻转,环首刀倒持。
刷。
刀光闪过。
不是砍头,不是刺胸。
而是划过了东胡士兵的小腿迎面骨,或者是脚筋。
“啊!!!”
惨叫声瞬间连成一片。
前排的盾手扑倒在地。
缺口,开了。
这只是开始。
数百支狼骑小队,就像是数百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,顺着这些细小的缺口,疯狂地向内切割。
他们不恋战。
一刀挥出,不管中不中,立刻策狼远遁,将后背交给战友,下一队狼骑紧接着补上。
这是狼群的狩猎艺术。
一口一口,撕扯猎物的血肉,直到猎物失血过多,轰然倒塌。
别乞看着不断倒下的族人,眼珠子瞬间充血。
那个铁桶般的阵型,此刻已经变得千疮百孔。
到处都是黑色的影子在乱窜。
到处都是断肢残臂。
“吼!!”
别乞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。
他猛地伸手,抓住一头扑面而来的巨狼。
那头足以咬碎岩石的座狼,在他手中就像是一只小鸡仔。
刺啦。
别乞双手发力,竟生生将那头巨狼撕成了两半!
鲜血淋了他一身,让他看起来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。
“汉狗!!出来!!”
“别像个娘们一样躲躲藏藏!!”
别乞狂暴了。
他随手抄起一根碗口粗的精铁长矛,也不管敌我,疯狂地向四周横扫。
砰!砰!砰!
几名躲闪不及的狼骑连人带狼被砸成了肉泥。
一品金刚境。
肉身成圣,力拔山兮。
在这个距离内,他就是无敌的存在。
别乞喘着粗气,双目赤红,死死盯着那道在战场上游走的鬼魅身影。
他找到了。
那个拿着月牙戟的秦将。
“死!!”
别乞双腿蹬地。
地面炸开两个大坑。
他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,裹挟着排山倒海的气浪,向着张辽撞去。
空气被压缩到了极致,发出尖锐的爆鸣声。
这一拳,能开山。
张辽勒住狼缰。
座狼瞬间静止。
他看着冲来的这座肉山,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没有恐惧。
甚至没有波澜。
只有一抹淡淡的嘲弄。
“莽夫。”
张辽轻声吐出两个字。
面对那只足以轰碎城门的拳头,他没有退,也没有挡。
他只是轻轻侧身。
那动作慢得有些不真实。
如同风中摆柳。
呼——
拳风刮得张辽脸颊生疼,发髻散乱。
但也仅此而已。
别乞一拳打空,巨大的惯性带着他的身体向前踉跄了一步。
就在这一瞬间。
张辽动了。
手中的月牙戟不再是那般大开大合的劈砍。
戟尖一点。
如同蜻蜓点水。
叮。
戟尖点在了别乞手肘外侧的三里穴上。
这点力量,对于金刚境的体魄来说,本来如同挠痒。
但张辽这一击,用的是巧劲,是指玄境对气机的精准把控。
别乞只觉得半条胳膊一麻,原本积蓄的力量瞬间溃散。
“嗯?”
别乞心中大惊,反手便是一肘砸下。
张辽再次消失。
他像是没有重量一般,绕到了别乞的身后。
月牙戟横拍。
啪。
拍在别乞的后膝弯处。
别乞身形一歪,差点跪倒在地。
“啊啊啊!!我要杀了你!!”
别乞快疯了。
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头笨拙的狗熊,在被一只灵巧的猴子戏耍。
他空有一身毁天灭地的力量,却根本打不到实处。
每一次攻击,都被对方以极其诡异的角度化解,或者引偏。
这就是指玄。
指叩玄门,洞察入微。
在张辽的眼里,别乞不再是一个人,而是一团由无数气机线条组成的结合体。
哪里强,哪里弱,哪里是节点,一目了然。
“你就只会躲吗!!”
别乞怒吼,浑身肌肉隆起,一层淡金色的气罡透体而出。
他不防守了。
他要用这金刚不坏之身,硬换张辽一命。
张辽停了下来。
两人相隔三步。
张辽单手持戟,那双幽绿的眸子里,鬼火猛地暴涨。
“金刚不坏?”
张辽嘴角微微勾起。
“这世上,没有不坏的东西。”
如果有。
那就是还没找到缝隙。
张辽抬起左手,食指中指并拢,对着别乞的眉心遥遥一指。
指玄秘术——乱神。
嗡。
别乞只觉得眼前一花。
战场消失了。
张辽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无数从地下伸出的惨白手臂,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踝。
耳边全是凄厉的鬼哭狼嚎。
那是死在他手中的冤魂在索命。
幻觉。
作为心志坚定的武夫,别乞只需要一个呼吸就能挣脱这种精神干扰。
但这一个呼吸。
够了。
就在别乞眼神呆滞的那个刹那。
张辽手中的月牙戟,动了。
不再轻灵。
而是一往无前的锋锐。
戟刃划破空气,带起一道凄厉的黑线。
目标不是咽喉,不是心脏。
而是别乞胸口那道图腾纹路的中心点——膻中穴。
那是气机流转的枢纽。
也是这具金刚体魄唯一的罩门。
噗。
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。
仿佛是刺破了一层牛皮纸。
别乞猛地回过神来。
他低头。
难以置信地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那杆月牙戟。
戟刃入肉三寸。
不多。
但这三寸,却切断了他体内奔涌的气机大河。
“咔嚓。”
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别乞那层淡金色的护体气罡,如玻璃般崩碎,化作点点光斑消散在风中。
鲜血,顺着戟杆滴落。
金刚身,破。
张辽手腕一抖,拔出月牙戟。
别乞踉跄后退,捂着胸口,那个高大如山的汉子,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神色。
他引以为傲的防御,在秦人面前,竟如此不堪一击。
“怎么……可能……”
别乞嘴角溢血,膝盖发软,轰然跪地。
他没死。
张辽留了他一命。
对于这种崇尚强者的蛮夷来说,当众击碎他的骄傲,比杀了他更让他痛苦,也更有用。
张辽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别乞一眼。
他翻身上狼,重新提起带血的长戟。
周围的东胡士兵彻底崩了。
连战神一般的别乞都跪了。
他们还打什么?
不知道是谁先丢下了武器。
紧接着,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。
三万苍狼部落,溃败。
“留一万活口,押回皇陵修路。”
张辽冷冷下令。
“剩下的,杀。”
狼群再次咆哮。
……
西线大捷。
然而。
就在张辽准备整军向中军大帐合围之时。
极东方向。
那里是李信陇西军团负责的防线。
突然升起了一朵红色的烟花。
那是最高级别的求援信号。
凄厉,刺眼。
张辽猛地转头,眉头瞬间拧紧。
李信也是名将,麾下陇西军团更是擅长山地作战的精锐,怎么会这么快求援?
东风呼啸。
带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。
而在那血腥味中,似乎还夹杂着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。
那是……毒。
东胡四大战狼。
风狼,萨勒合。
最阴毒的獠牙,终于露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