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线战场,死寂如坟。
丘陵低矮,风过处,如冤魂呜咽。
李信跨坐战马,面甲下的脸色铁青。
这位曾率军伐楚的陇西侯,从未像今日这般憋屈。
二十万陇西精锐,大秦最强悍的山地步卒,此刻竟如困兽,被死死钉在原地。
“报!”
凄厉的嘶吼打破沉寂。
一名斥候踉跄扑倒,背脊正中插着一支狼牙黑羽箭。箭杆透胸,黑血蜿蜒。
“第三小队……全军覆没。”
这是第十波。
撒出去的眼线,没一个活口。
李信抬眼,目光死死咬住远处那片起伏的山峦。
山峦空寂,无人影。
但他知道,那里藏着一双眼睛,一双盯着猎物喉管的狼眼。
东胡四天王,风狼,萨勒合。
这个名字在陇西军团的必杀令上,已被朱砂圈红三次。
“结阵。”
李信声音沙哑,带着浓重的血腥气。
“龟甲。”
咚。
战鼓雷动,沉闷压抑。
两万重盾兵轰然顿步,巨型黑铁盾重重砸入地面,铁壁合围。
顶盖、侧翼、后阵。
盾盾相扣,顷刻间筑起一座钢铁死城。
……
“秦人的龟壳,还是这么硬。”
两千步外,孤绝崖顶。
男子盘坐岩石,身披青狼皮软甲,手中把玩着一张漆黑长弓。
弓身并非凡木,而是两条绞合的蛟龙大筋,散发着彻骨寒意。
萨勒合。
他生着一双灰白竖瞳,眼底没有眼白,只有无尽的漠然。
“大帅,秦军不动了。”
身旁,脸上布满诡异刺青的斥候首领低语。
萨勒合嘴角扯出一抹讥嘲。
“不动好。”
“死靶子,才好射。”
他起身,拍了拍手。
既然是风,便无需撞击岩石。
风,只寻缝隙。
“传令。”
“一至五营掠左,六至十营袭右。”
“距敌三百步抛射,三轮即走。”
萨勒合打了个哈欠,神情慵懒:“不准近战,不准停留。我要把他们的胆气,一点点磨干净。”
“是!”
黑影闪烁,斥候首领瞬间消失。
……
盏茶功夫。
“来了!”
陇西军阵中,副将嘶吼。
两侧山坡后,无数轻骑如黑云压顶,奔涌而出。
东胡骑兵无鞍,双腿如钳死扣马腹,人马合一。
他们不冲阵,只在三百步外画出巨大的弧线。
崩!崩!崩!
弓弦震颤声连成一片死神的前奏。
黑压压的箭雨遮蔽天光,带着令人牙酸的破风声,借重力狠狠砸向秦军盾阵。
叮当乱响,火星炸裂。
虽有重盾护持,但那刁钻的抛射仍顺着盾隙钻入。
阵中闷哼声此起彼伏。
“憋屈!真他娘的憋屈!”
李信攥着剑柄,指节发白。
他在等。
等这群苍蝇靠近一百五十步。
那是大秦强弩的绝对杀伤区。
可东胡人像精密的杀人机器,三轮射罢,毫不留恋,调转马头便走,绝不贪功。
战场重归死寂。
这种只挨打不能还手的绝望,比死亡更折磨人心。
“大帅,不能这么耗着了!”
副将抹去脸上溅射的血珠,双目赤红:“重弩根本够不着这群狼崽子!”
李信胸膛剧烈起伏,眼中狠色一闪。
“想玩?老子陪他玩。”
“传令,中军变阵。”
“开一道口子。”
“把诱饵露出来。”
副将惊骇欲绝:“大帅!您这是……”
“少废话。”李信冷笑,伸手扶正头盔:“我是三军主帅,这颗脑袋,应该够这群狼崽子抢破头。”
……
崖顶。
萨勒合把玩的动作一顿。
灰白竖瞳中,映出远处秦军方阵如潮水般裂开的景象。
核心中军,大纛之下。
黑甲秦将按剑而立,身形挺拔如松。
李信。
距离,两千五百步。
拙劣的陷阱。
谁都看得出,那缺口周围埋伏着无数强弩,只等贪功者上钩。
“好胆色。”
萨勒合轻笑,眼中第一次有了波动。
敢拿自己做饵,是个狠人。
“既然这么想死……”
他左手缓缓抬起,握紧蛟筋大弓。
右手探入箭囊,抽出一支枯白骨箭。
箭身刻满扭曲符文,隐隐透着血光。
萨勒合闭眼。
世界在他的感知中褪色。
风停,云止,万物归寂。
只剩一条线。
一条连接他与李信眉心的死亡之线。
二品小宗师练气,一品金刚练体。
唯指玄,练神。
天人交感,未卜先知。
嗡。
空气荡开一圈肉眼难辨的涟漪。
手指松开。
没有惊雷炸响。
骨箭无声无息融入风中,甚至连残影都未留下。
它本就是风的一部分。
……
大纛下。
李信浑身肌肉紧绷,感官提升至极限。
他在赌。
赌那个不可一世的风狼会出手。
只要对方敢现身……
骤然间。
一股极度的寒意,如冰水浇透脊梁。
没有声音,没有影子。
但死亡的镰刀已经勾住了他的脖颈。
在哪?
左?右?
李信下意识想要拔剑格挡,却发现身体沉重得如同灌铅。
思维跟上了,肉体却跟不上。
一点黑芒,在他瞳孔中无限放大。
快。
超越了凡人理解的极限快。
完了。
李信脑中一片空白。
就在骨箭逼近眉心三尺的刹那。
“唳——!!”
金铁交鸣般的啼鸣,撕裂苍穹。
一道赤红流光从云端俯冲而下,速度竟比那骨箭更快一筹!
轰!!
气浪炸开,将李信连人带马掀飞数丈。
烟尘弥漫。
李信狼狈爬起,耳膜轰鸣,头盔歪斜。
他惊恐抬头。
原本身前的位置,多了一个深坑。
坑底,一只翼展两丈的怪鸟死死扣住地面。
赤铜为羽,精钢为骨,关节处蒸汽喷吐,热浪滚滚。
公输家霸道机关术——赤铜玄鸟。
此刻,这造价连城的机关兽胸口被轰出一个前后透亮的巨洞。
那支骨箭穿透铜皮铁骨,余势未消,没入后方土石,箭尾犹在疯狂颤鸣。
若无这死物挡下一劫。
李信的脑袋,此刻已是烂西瓜。
“这是……”
李信瞳孔剧震。
这种级别的机关兽,唯有陛下亲卫方可调动。
陛下……在看着这里?
……
“嗯?”
崖壁之后,萨勒合收弓,眉头紧锁。
那铁鸟出现的时机,太巧,太准。
就像早就等在那里一样。
“大秦机关术,还有这等反应速度?”
萨勒合心中升起一丝莫名的烦躁。
指玄一箭,极耗心神,短时间内他射不出第二发。
“撤。”
他果断转身,没有半分迟疑。
“这一箭,够李信做几个月噩梦了。”
“只要他不敢动,这东线就是死棋。”
萨勒合翻身上马,回望一眼那面秦军大纛,眼中闪过一丝忌惮。
不知为何,他总觉得那云层之上,还有一双眼睛在冷冷俯瞰着他。
……
上郡,郡守府。
烛火摇曳,将巨大的沙盘映得明明灭灭。
嬴嚣慵懒地靠在主座之上。
他手中把玩着一枚青铜兽钮,神情漠。
台下,张良一袭白衣,正将代表蒙恬的黑旗插在辽东位置。
“陛下,蒙将军已在辽东立足。李信将军虽受挫,但只要那只赤铜玄鸟在,萨勒合便不敢轻易冒进。”
张良直起腰,声音沉稳:“东线这盘棋,活了。”
嬴嚣未语,只是轻轻转动着手中的印信。
突然。
大厅外一名影秘卫匆忙跑来,单膝跪地,双手高举一卷火漆封死的密函。
漆色血红。
特级加急。
张良眼皮一跳,快步上前,捏碎火漆展开羊皮卷。
只一眼。
这位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谋圣,脸色瞬间煞白。
捏着信笺的指节,因用力过度而泛青。
“怎么?”
嬴嚣的声音自上方传来,平静,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。
张良转身,并未立刻回答。
他颤抖着手,从令箭筒中抓起一把猩红色的敌军令旗。
狠狠插在了上郡正北方的空白处。
阴山。
“陛下。”
张良声音干涩。
“匈奴左贤王,呼衍灼。”
“在匈奴王庭集结三十万骑兵。”
“准备增援上郡”
“出发时间不确定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