辽东,东线战场。
天是灰的,地是绿的。
一种诡异的惨绿。
风不吹,草不动,只有令人窒息的静默。
方圆十里,被一层浓稠的绿色雾气笼罩。这不是自然的山岚,是毒。
咳咳咳。
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死寂。
大秦陇西军团的“龟甲阵”此刻已是千疮百孔。数千面一人高的重盾围成一圈,盾面上滋滋作响,冒着黑烟,那是毒气腐蚀铁器的声音。
盾墙内,景象如炼狱。
秦军士卒相互依偎,裸露在外的皮肤溃烂流脓,不少人抓挠着喉咙,直到抓出血痕,最终在窒息中瞪大双眼死去。
没有刀光剑影,只有无声的收割。
阵中,一杆残破的“李”字大旗耸立。
李信拄剑跪地,大口喘息。
他只有三十岁,此刻却像个垂暮的老人。半边脸颊呈现出中毒后的青紫色,左臂软塌塌地垂着,上面插着一支白骨打磨的狼牙箭。
“将军……突围吧。”
副将李由声音嘶哑,眼眶通红。他手中长戈已断,身上铠甲被毒液蚀穿了几个大洞。“这毒雾太邪门,兄弟们……顶不住了。”
李信没动。
他缓缓抬起头,那只完好的右眼中,燃烧着不甘的火。
突围?
往哪里突?
这毒雾如同附骨之疽,无论他们往哪个方向移动,那群骑着快马的东胡鬼影就会出现在上风口,射出一轮又一轮的毒箭。
不接触,不冲锋,只放毒。
这是猎人熬鹰的手段。
“当年伐楚,我李信轻敌冒进,折损二十万大军,愧对始皇陛下。”李信声音低沉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今日,新皇给我机会雪耻,我若再退,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老秦人?”
“那是两码事!留得青山在……”
“闭嘴!”
李信猛地站起,身形摇晃。他一把拔出左臂上的骨箭,带出一蓬黑血。
剧痛让他清醒。
“传令。”李信举起长剑,剑锋指天,“全军,卸甲!”
李由愣住了:“将军?”
“这铁甲沾了毒,只会烂我们的肉,拖我们的腿。”李信眼中闪过一丝疯狂,“卸甲,轻装,随我冲锋。既然跑不掉,那就死在冲锋的路上。”
周围的秦军士卒闻言,眼中死灰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狠厉。
那是老秦人刻在骨子里的血性。
哗啦。
一片卸甲之声。
数千名中毒已深的秦卒赤着上身,肌肉虬结,皮肤上毒斑点点,宛如恶鬼。
“风!大风!”
李信嘶吼。
“大风!大风!大风!”
数千人齐声怒吼,声浪竟短暂地冲开了周围的毒雾。
远处,迷雾深处。
一匹瘦骨嶙峋的灰马之上,萨勒合眯起细长的眼睛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
他是东胡四天王中的“风狼”。
他最喜欢看的,就是猎物临死前的挣扎。
“愚蠢的秦人。”萨勒合怪笑一声,手中弯刀轻轻一挥,“他们想玩命,那就送他们一程。传令,游骑散开,放‘腐骨箭’,别让他们近身。”
“是!”
数百名东胡轻骑兵呼啸散开,在雾气中若隐若现,如同等待分食腐尸的秃鹫。
李信动了。
他一马当先,冲出盾墙。
没有战术,没有阵型,只有直线冲锋。
嗖嗖嗖——
破空声密集如雨。
无数惨白色的骨箭从四面八方射来。每一支箭矢都在空中拖出绿色的尾迹。
噗噗噗。
利器入肉声不绝于耳。
冲在最前方的秦卒成片倒下,身体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就开始腐烂。
李信挥剑格挡,但箭矢太密。
两支骨箭贯穿了他的大腿,一支钉入他的左肩。
但他没有停。
他死死盯着远处那个模糊的将旗,那是萨勒合的位置。
近了。
还有五百步。
四百步。
李信感觉视线开始模糊,肺部像是火烧一样疼。身边的兄弟越来越少,喊杀声越来越弱。
还是要输吗?
李信心中涌起一股绝望。
就在这时。
萨勒合动了。
他并没有迎战,而是拨转马头,向后退去。
“想死在我刀下?你不配。”萨勒合的声音飘忽不定,充满嘲弄,“慢慢烂在这里吧,我会把你的头骨做成酒杯,献给大单于。”
说完,萨勒合双腿夹马,准备撤入更深的雾气中。
李信脚步踉跄,终于支撑不住,单膝跪地。
长剑拄地,支撑着他不倒下。
结束了。
李信惨笑一声,闭上眼睛等待死亡降临。
嗷呜——!!!
一声狼嚎。
这声音不似寻常野狼,它低沉、浑厚,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威压,瞬间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嘈杂。
紧接着,大地开始颤抖。
不是万马奔腾那种杂乱的震动,而是一种整齐划一、如同心脏搏动般的律动。
咚。咚。咚。
萨勒合猛地勒住缰绳,脸色骤变。
他座下的战马突然焦躁不安,四蹄乱蹬,甚至不受控制地想要跪伏在地。
这是血脉压制。
“什么东西?”萨勒合惊疑不定地看向西方。
那里的毒雾,突然被撕裂。
一道灰色的洪流,撞碎了绿色的屏障。
没有马蹄声。
只有利爪扣入冻土的闷响。
李信猛地睁开眼。
他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。
西方地平线上,无数双幽绿色的眼睛在雾气中亮起。紧接着,一头头体型硕大如牛犊的巨狼冲出迷雾。
它们背上,坐着身披黑甲、手持长戟的骑士。
并州狼骑。
为首一将,面如冠玉,目似朗星,手中一杆月牙戟寒光凛冽。
张辽,张文远。
“并州狼骑,听令。”
张辽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。
“开启‘狼群意志’。”
嗡!
空气震荡。
十万狼骑的气机在这一瞬间连成一片。所有座狼同时仰头长啸,一股灰色的波纹以张辽为中心扩散开来。
下一瞬。
这支军队消失了。
不是隐身,是太快。
快到视网膜只能捕捉到一连串灰色的残影。
萨勒合瞳孔缩成针尖大小。
他是风狼,他引以为傲的就是速度。
但在那道灰色洪流面前,他的速度简直像是在爬。
“撤!快撤!”
萨勒合尖叫,拼命抽打战马。
晚了。
张辽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他身侧十丈处。
座下那头名为“啸月”的狼王,四爪发力,一步跨越数十丈距离,直接扑向萨勒合的亲卫队。
咔嚓。
狼牙咬碎马骨的声音令人牙酸。
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东胡轻骑兵,连弯刀都没来得及举起,就被巨狼扑倒在地,连人带马撕成碎片。
这是一场屠杀。
一场属于掠食者的盛宴。
“你是什么人!”萨勒合亡魂大冒,手中弯刀疯狂劈砍,斩出一道道风刃。
张辽面无表情,手中月牙戟轻描淡写地一挥。
叮。
风刃破碎。
“大秦,张文远。”
话音落,人已至。
月牙戟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,无视了萨勒合身上的护体真气,直接斩向他的脖颈。
一品指玄境。
断水流。
萨勒合怪叫一声,身体诡异地扭曲,试图躲过这必杀一击。
噗嗤。
一条手臂飞起。
萨勒合惨叫着跌落马下,在地上滚了十几圈,满身泥污。他捂着断臂处,惊恐地看着那个骑在狼背上的男人。
“别杀我!我是东胡大将!我知道王庭的秘密……”
张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眼神淡漠如冰。
“我家陛下说了。”
“东胡人,不需要俘虏。”
噗。
月牙戟落下。
一颗狰狞的头颅滚出老远,脸上还残留着惊恐与难以置信。
风停了。
毒雾在狼骑带起的劲风中消散殆尽。
战场上只剩下狼群咀嚼骨头的声音。
张辽收戟,翻身下狼。
他走到李信面前。
此时的李信,已经是个血人。他看着眼前这个英武非凡的年轻将军,嘴唇颤抖。
“你是……陛下的援军?”
张辽点头,从怀中掏出一瓶丹药递过去。
“太医令特制的解毒丹,死不了。”
李信接过丹药,手抖得厉害。他不是怕死,他是激动。
大秦,还有这样的精锐。
陛下,究竟还藏着多少底牌?
“多谢。”李信吞下丹药,强撑着站直身体,“敢问将军,陛下何在?”
张辽刚要回答。
轰隆隆——!!!
地面再次震动。
这一次,比刚才更加剧烈。
远处的山峦似乎都在摇晃,积雪崩塌,发出雷鸣般的巨响。
这震动不是来自西方,而是来自北方中线。
张辽猛地转头,看向那个方向。
那里,一股黑红色的煞气直冲云霄,将半边天空染成了血色。即便是隔着数十里,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杀伐之气。
“那是……”李信骇然。
张辽眯起眼睛,握紧了手中的月牙戟。
“铁浮屠,撞上硬茬子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