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国王宫,大殿之内。
龙阳君一袭华服,身姿挺拔,垂手立于殿下。
他的脸上,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谨,以及一抹难以察觉的疲惫。
“大王。”
珠帘之后,传来一道慵懒而威严的声音。
“信陵君已经同意了?”
“是。”龙阳君微微躬身。“公子无忌已于昨夜启程,返回赵国。”
“他很聪明。”魏王的声音里,听不出喜怒。
龙阳君眼观鼻,鼻观心,不敢接话。
王室秘辛,非臣子所能议论。
“另一件事呢?”魏王换了个话题。
龙阳君心头一紧,知道正题来了。
“回大王,国尉大人……失手了。”
“嗯?”珠帘后的声音,明显沉了下去。
龙阳君硬着头皮,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,一字一句地禀报出来。
“国尉大人派出的魏武卒精锐,在官道上试图拦截墨家车队。”
“结果……全军覆没。”
“那位新任的墨家巨子,毫发无伤。”
大殿内,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空气,仿佛都凝固了。
龙阳君甚至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。
“废物!”
一声怒喝,如同惊雷,在殿内炸响。
“一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子都对付不了,他魏庸还有何脸面执掌魏武令!”
“他自知罪责难逃,已经主动上交了魏武卒的兵权。”
“正在府上闭门思过,等候大王发落。”龙阳君连忙补充道。
珠帘后,再次沉默。
这一次的沉默,却充满了算计的意味。
片刻之后,魏王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冰冷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
“国尉魏庸,办事不力,御下无方,着斥责申饬。”
“收缴其魏武卒兵权,暂由寡人代管。”
“罚奉半年,以儆效尤。”
龙阳君心中一凛。
明面上是惩罚,实则却是借机收回了魏武卒的兵权。
大王对这支不完全属于王室的精锐力量,早已觊觎多时。
魏庸这次,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。
“唉……”一声幽幽的叹息,从珠帘后传出。
“若是朕的王弟,能有信陵君一半的识时务,寡人又何须如此大费周章。”
龙阳君闻言,将头埋得更低了。
自从那场未遂的截杀之后,墨成的车队一路畅通无阻。
再没有任何不长眼的匪寇,敢来触碰霉头。
无论是魏庸的余孽,还是其他势力的探子,都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。
马车的速度,提升到了极致。
日夜兼程,风雨无阻。
终于,在约定之日的黄昏,车队抵达了目的地。
那是一片横亘在魏、赵、齐、韩四国交界处的广袤深山。
群山连绵,古木参天。
这里地势险峻,云雾缭绕,自古便是人迹罕至的绝地。
猿猴难攀,飞鸟难渡。
谁也无法想象,在这片原始老林的深处,隐藏着天下匠人心中最神圣的殿堂。
墨家机关城。
“吁——”
墨杰拉住缰绳,马车稳稳地停在了密林边缘。
他跳下马车,抬头望着眼前熟悉的山峦,眼神复杂。
十几年了。
这里的一草一木,似乎都没有任何变化。
可又好像,什么都变了。
上一次回来,师父,也就是上一任墨家巨子,还健在。
那时候,他还是意气风发的韩墨统领,手握一方权柄。
而如今,师父早已化作一抔黄土。
更让人唏嘘的是,曾经在诸子百家各支脉中实力垫底的韩墨。
却在这位年轻的新巨子手中,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,强势崛起。
世事无常,莫过于此。
墨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感慨万千。
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。
墨成走了下来。
他没有理会神情复杂的墨杰,只是抬头,静静地望着眼前的万重山峦。
在他眼中,这片山脉,与旁人看到的,截然不同。
“鬼斧神工,浑然天成。”
墨成由衷地赞叹了一句。
这才是机关术的最高造诣。
不着痕迹,融于天地。
将整片山脉,都化作机关城的一部分。
山是城,城亦是山。
风的流动,水的走向,树木的生长,岩石的排列……
所有的一切,都是经过精密计算和布置的。
它们既是自然的景观,也是致命的陷阱和强大的防御。
寻常人就算误入此地,也只会在外围的天然迷宫中打转,直至力竭而亡。
永远也无法窥见机关城的真容。
这已经超越了单纯的“术”,达到了“道”的境界。
墨成深吸一口气,缓缓闭上双眼。
他那远超常人的机关术修为,在这一刻,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。
磅礴的精神力,如同无形的触手,瞬间蔓延出去,穿透了层层山岩的阻碍。
一瞬间,一座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地下城市,清晰地呈现在他的感知之中。
无数精密的齿轮,正在地脉深处,以一种玄奥的规律,缓缓转动。
它们与山体的脉搏、大地的呼吸,完美地融为一体。
驱动着整座城市的运转。
这……就是墨家机关城!
墨家数百年来的最高结晶!
然而,这还不是全部。
在感知的最深处,墨成触碰到了四股更加古老、更加强大的气息。
它们如同四头陷入沉睡的洪荒巨兽,蛰伏在机关城的核心区域。
每一股气息,都蕴含着足以毁天灭地的恐怖力量。
它们与整座机关城,乃至整片山脉的地脉,都紧密相连。
仿佛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。
墨成的心神,猛地一震。
原来如此。
这才是墨家真正的底蕴。
名震天下的……墨家四神兽!
就在墨成的神识触碰到那四股气息的刹那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沉闷至极的嗡鸣,毫无征兆地从群山深处响起。
那声音,仿佛是沉睡了千年的巨兽,缓缓睁开了双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