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表弟，你，远比我们所有人预料的，还要出色！”
嬴楚的赞叹，发自肺腑。
说着，他竟然一步步走下了王座的高台。
一直走到了墨成的面前。
然后，在墨成平静的注视下，这位九五之尊，对着他，深深地躬身一拜。
“这一拜，不是秦王拜见墨家巨子。”
嬴楚的声音，前所未有的郑重。
“而是我，嬴楚，作为一个丈夫，一个父亲。”
“谢你，救了政儿，救了赵姬。”
“救了我嬴楚，一家人的性命！”
这一拜，拜得心甘情愿。
这一谢，谢得情真意切。
墨成没有躲，也没有去扶。
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，坦然地受了这一份来自秦王的重礼。
因为，他当得起。
“我救他们，一为道义，二为目的。”
墨成缓缓开口。
“表哥，你应该知道，我墨家的宗旨。”
“兼爱，非攻。”
嬴楚点了点头，静待下文。
“可这天下，战乱不休，百姓流离失所。”
墨成的声音，透着一股冷意。
“所谓的‘非攻’，根本阻止不了战争。”
“诸国伐交，弱肉强食，这才是世间的真理。”
“我忽然想明白了。”
墨成看着嬴楚的眼睛，一字一句，无比清晰。
“想要天下再无攻伐，只有一个办法。”
“那就是，让这天下，再也无国可攻！”
“一统天下！”
嬴楚的呼吸，猛地一滞。
他死死地盯着墨成，眼神里爆发出骇人的神采。
他彻底听懂了墨成的意思！
“历代秦王，自孝公起，六代君主，毕生所求，皆是东出函谷，一统六国。”
墨成的声音，仿佛带着一种魔力，敲击在嬴楚的心上。
“而我墨家，追求的是天下大同，万民安乐。”
“如今看来，我们的道，是一样的。”
“所以，我来了。”
墨成伸出手。
“今天站在这里的，不是你的表弟。”
“而是墨家巨子，墨成。”
“我代表的，是整个墨家。”
“我来，是想与秦国，与你这位秦王，谈一场合作。”
“一场……旨在终结这个乱世的合作！”
嬴楚的目光，如同鹰隼，死死地锁在墨成那只伸出的手上。
那只手，修长，干净，骨节分明。
却仿佛蕴含着足以撬动整个天下的力量。
许久。
嬴楚忽然笑了。
他先是低声地笑，接着笑声越来越大，最后变成了畅快淋漓的大笑。
笑声在空旷的殿宇内回荡，震得梁柱嗡嗡作响。
“哈哈哈哈！”
“好！”
“好一个‘让这天下，再也无国可攻’！”
嬴楚笑声一收，眼神锐利如刀。
他猛地伸出手，紧紧握住了墨成的手。
“我，答应你！”
这一刻，他不再自称“寡人”。
一个“我”字，代表的，是平等的地位，是盟友的姿态。
是秦国，对墨家最高的敬意。
“秦墨联手，一统天下！”
嬴楚的声音斩钉截铁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豪情。
压抑在他心头多年的郁结，仿佛在这一刻，尽数烟消云散。
历代先王的遗愿，终于在他的手中，看到了最清晰的曙光！
“表哥，合作愉快。”
墨成微微一笑，手上的力道同样坚定。
两个同样站在时代巅峰的男人，他们的手握在一起，便意味着一个崭新时代的开启。
然而，就在这心潮澎湃的时刻，嬴楚的身形却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。
一股突如其来的眩晕感，让他眼前发黑。
他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撑住了身旁的王座扶手，这才勉强站稳。
他强行压下喉头涌上的一丝腥甜，脸色瞬间白了几分。
多年在赵国为质，早已亏空了身体的根基。
亲政以来，更是日夜操劳，殚精竭虑。
这具看似强壮的身体，内里早已是千疮百孔。
这个细节，没能逃过墨成的眼睛。
嬴楚隐藏得很好，但那瞬间的虚弱，却被墨成捕捉得一清二楚。
“政儿他们，最近如何？”
嬴楚松开手，若无其事地转过身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他没有去看墨成，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殿外，仿佛在随意地拉着家常。
他在试探。
也是在为自己的身后事，做着最坏的打算。
墨成听出了他话里的深意。
也感受到了那份藏在平静之下的，属于一个帝王，一个父亲的焦虑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称呼悄然改变。
“秦王请放心。”
这一声“秦王”，将两人从亲戚的身份，又拉回到了君臣与盟友的位置上。
“我已经收了嬴政公子为弟子。”
“我所学，我所悟，都会倾囊相授。”
“他……成长的很快。”
墨成的话，很平淡。
但每一个字，都敲在了嬴楚的心坎上。
将嬴政交给墨成，本就是他深思熟虑后的一步棋。
如今看来，这步棋，走对了！
“至于他究竟成长到了何种地步。”
墨成话锋一转。
“日后，秦王自会亲眼见证。”
说完，他竟是直接对着嬴楚微微一拱手。
“今日事了，我该去见见秦墨的人了。”
这干脆利落的告辞，让嬴楚都愣了一下。
这就走了？
不多聊聊合作的细节？不多叙叙旧？
这小子，还真是一点都不拖泥带水。
“等等。”
嬴楚下意识地开口。
墨成停下脚步，转过身，静静地看着他。
嬴楚张了张嘴，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说自己身体不适？
这对于一个君王而言，是最大的忌讳。
就在他迟疑之际，墨成却忽然笑了。
“临走前，作为表弟，送表哥一份见面礼吧。”
话音未落。
墨成屈指一弹。
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墨色光华，瞬间没入了嬴楚的体内。
嬴楚只觉得一股温润平和的力量，瞬间涌入四肢百骸。
那股常年伴随着他的疲惫与亏空感，竟然在这一刻，被这股力量暂时填满了。
整个人，都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他惊愕地看着墨成，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治标不治本。”
墨成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。
“只是暂时为你填补亏空，让你能多撑些时日。”
“想要根治，还是得找医家高人，好生调养。”
“毕竟，这天下，还需要你这位秦王。”
说完，墨成的身影，便消失在了章台殿的门口。
只留下嬴楚一人，怔怔地站在原地。
他感受着体内久违的充沛精力，眼神复杂到了极点。
惊讶，震撼，还有一丝……苦涩。
他最大的秘密，竟然被这个年轻的表弟，一眼看穿。
而且，对方还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，出手相助。
“墨家……”
嬴楚喃喃自语，目光变得愈发深邃。
“你，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