禽滑厘的声音，在山谷间回荡。
一时间，全场死寂。
无论是刚刚收敛了战意的楚墨高手，还是墨杰身后的韩墨弟子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墨成身上。
墨成迎着禽滑厘审视的目光，神情依旧平静，既未承认，也未否认。
就在这剑拔弩张，一触即发的气氛中。
“嗡——”
一阵奇异而刺耳的嗡鸣，毫无征兆地从天际传来。
那声音穿透力极强，由远及近。
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高速划破空气。
众人心中一惊，下意识地抬头望去。
只见远方的天空中，几个黑点正迅速放大。
不是飞鸟。
那轮廓充满了非自然的棱角与线条。
片刻之间，那几个黑点已经飞临众人头顶。
“是……是朱雀！”
一名楚墨高手失声惊呼，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。
来者，是四只巨大的机关飞禽。
它们通体由精密的木质结构构成，双翼展开足有十数丈，关节处闪烁着金属的光泽。
腹下不时喷出淡淡的气流，发出阵阵轰鸣。
这正是墨家机关术的巅峰造诣之一，四大机关神兽中的“朱雀”！
它们是机关城专属的空中载具，速度奇快，等闲弟子根本无缘得见。
此刻，四只朱雀盘旋在众人上空，投下巨大的阴影。
那股由纯粹机械带来的压迫感，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自身的渺小。
为首的一只朱雀上，缓缓走出一道身影。
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，身形清瘦，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袍。
脸上布满了皱纹，眼神却清亮有神。
“班大师！”
墨杰与六指黑侠几乎同时出声，语气中皆是掩饰不住的意外。
班大师，墨家机关城硕果仅存的几位机关术宗师之一。
地位尊崇，从不轻易离开机关城。
他亲自带队前来，这本身就极不寻常。
班大师的目光在下方扫过，最后落在墨成、六指黑侠与禽滑厘三人身上。
他的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，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“巨子推举在即，各支脉统领，速速登机，不得延误。”
他的话语不容置疑，带着一种天然的权威。
六指黑侠与禽滑厘对视一眼，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。
连班大师都亲自出动，看来这次的巨子推举，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紧急。
“统领。”
墨杰快步走到墨成身边，低声说道。
“我们为机关城准备的日常必需品和一些机关术修炼物资，都带来了。”
这是韩墨一脉的传统，每次前往机关城，都会带上大量物资。
以支持那些专心钻研机关术，不事生产的同门。
墨成点了点头。
“有劳了。”
班大师显然也听到了墨杰的话，浑浊的眼中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韩墨有心了。来人，协助韩墨的弟兄，将物资搬上朱雀。”
他一声令下，几名同样身穿灰袍的机关城弟子从朱雀上一跃而下。
开始有条不紊地组织众人搬运。
秦墨的弟子二话不说，主动上前，将那些沉重的木箱扛起，动作利落，效率极高。
楚墨的弟子在六指黑侠的示意下，也上前帮忙。
不过片刻，三只朱雀便装满了人员与物资。
墨成、六指黑侠、禽滑厘这三位统领，则被请上了班大师所在的那只领头朱雀。
随着班大师一声令下，四只朱柯机关兽腹下气流猛增。
巨大的木翼一振，腾空而起，朝着远方的群山深处飞去。
风声在耳边呼啸。
脚下的朱雀飞行得异常平稳，众人站在宽阔的背上，仿佛立于平地。
墨成俯瞰着下方飞速倒退的山川，心中也是颇为震撼。
这就是墨家的机关术，夺天地之造化，鬼斧神工。
“班大师，为何如此行色匆匆？”
六指黑侠忍不住开口问道。
“可是机关城出了什么变故？”
班大师摇了摇头，看了一眼远方。
“齐墨的人，三日前便已抵达机关城。”
此言一出，六指黑侠和墨杰的脸色都是微微一变。
齐墨！
墨家分支中，最擅长“非攻”与“兼爱”之辩的一脉。
他们门下弟子个个能言善辩，最喜与人辩论学说，堪称墨家“文宗”。
而巨子的推举，除了考验武力与德行，最重要的一个环节，便是学说辩论。
齐墨提前抵达，显然是做了充足的准备，想要在辩论环节占据绝对优势。
“那帮只会耍嘴皮子的家伙……”
六指黑侠低声咒骂了一句，神情愈发阴沉。
墨成倒是神色如常。
兵来将挡，水来土掩。
他更在意的，是身旁那个如铁塔般沉默的男人。
秦墨的出现，本身就处处透着诡异。
就在这时，禽滑厘忽然向墨成这边挪了一步。
他高大的身躯，恰好挡住了旁人的视线。
一阵低沉的，只有墨成才能听清的声音，伴随着机关兽的轰鸣，传入他的耳中。
“巨子之位，秦墨会支持你。”
墨成的心头，猛地一跳。
他转过头，看向禽滑厘，眼神中充满了探究与不解。
支持我？
为什么？
秦墨向来游离于墨家主流之外，从不参与内部纷争。
自己与他们更是素未谋面，无亲无故。
这份支持，来得太过突兀，也太过蹊跷。
墨成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。
他想起了黑水商会在秦国的发展。
那一切，都顺利得有些过分。
无论是打通商路，还是与地方官府的交涉。
都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暗中相助。
他一直以为是运气，现在看来，恐怕并非如此。
墨成的嘴唇微动，同样用极低的声音问道。
“黑水商会在秦国……”
他的话没有说完，但禽滑厘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这位秦墨首领的脸上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近乎笑意的表情。
“那是命运的安排。”
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。
“祖师爷当年，希望后人能文能武，能言能行。”
“既懂兼爱非攻之义，也晓机关格物之理，更要有经世济民之才。”
“可惜，后世各支脉画地为牢，楚墨尚武，齐墨好辩，我秦墨专攻器械，韩墨……”
“则偏向商贾之道。”
“分则弱，合则强。这个道理，大家似乎都忘了。”
禽滑厘的目光落在墨成身上，那眼神深邃得可怕。
“而你，完美地达成了祖师爷所有的期望。”
“你的出现，本身就是墨家最大的变数，也是最大的希望。”
“所以，秦墨支持你，无关私情，只为墨家。”
墨成的心中，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禽滑厘的这番话，信息量太大。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支持，而是一种近乎宿命论的宣告。
仿佛自己的每一步，都在某个无形的棋盘上。
“若想知道全部的真相……”
禽滑厘的声音再次响起，带着一丝诱惑。
“待巨子推举事了，来秦国一趟。”
“那里，有你想知道的一切。”
墨成沉默了。
他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。
这张网，从他得到墨子令的那一刻起，就已经悄然张开。
就在他思绪万千之际，朱雀的速度开始减缓。
前方，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巍峨山脉。
其中一座山峰的侧面，平平无奇，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班大师掐动了一个奇异的法诀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那看似完整的山壁，竟然从中裂开。
一块数千斤的巨石缓缓升起，露出了一个深邃幽暗的洞口。
四只朱雀机关兽，依次飞入洞中。
待最后一只朱雀进入后，巨石再次缓缓落下，将洞口封死，严丝合缝。
山壁之外，恢复了原样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而朱雀穿过一段长长的甬道后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空间，出现在众人眼前。
他们正降落在一个悬浮于半空的巨大圆形平台上。
平台的下方，是深不见底的峡谷。
而在平台的对面，无数的建筑沿着山体岩壁层层叠叠，向上延伸。
飞阁流丹，廊腰缦回，无数灯火在其中闪烁，宛如一座嵌入山腹的繁星之城。
这里，就是墨家的圣地，机关城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