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问。
这两个字,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,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。
那不仅仅是一件死物,更是墨家机关术的最高成就,是祖师爷智慧的结晶。
解开天问?
这数百年来,不知有多少惊才绝艳的墨家弟子尝试过。
但无一例外,都以失败告终。
它就像一个沉默的考验,静静地矗立在那里。
见证着一代又一代墨家人的雄心与无奈。
墨成凝视着那座复杂的星盘,心中并无惧意。
相反,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与亲切感,从血脉深处涌了上来。
就在这时,他再次感觉到了那道锐利的视线。
依然是卓影。
墨成坦然地迎了上去,这一次,他没有回避。
四目相对,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剑气在交锋、在试探。
片刻之后,卓影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缓缓地点了点头,收回了目光。
一个简单的颔首,却像是一种默契的达成。
墨成心中了然。
这位神杀剑士的统领,已经隐约察觉到了自己身体里的秘密。
但他没有说破,也没有敌意。
这是一种强者对另一种未知力量的尊重与认可。
有意思。
墨成收回视线,不再多言。
大厅中的气氛,因为“天问”的出现而变得凝重。
梅夫子似乎也想缓和一下气氛,他清了清嗓子。
“在开始之前,尚未介绍的各支脉统领,也让大家认识一下吧。”
话音落下,一名身穿青色儒衫,气质文雅的中年人站了起来。
“齐墨,秋鹤,见过诸位同门。”
他的声音清朗,带着一股书卷气,与在场大多数墨者的江湖气截然不同。
墨成心中一动。
齐墨,乃是墨辩一派的传人。
他们不擅机关格斗,却精于思辨,是墨家的“口舌”与“大脑”。
然而,当墨成看向六指黑侠时。
却发现这位墨侠一脉的领袖,脸上竟露出了罕见的惊讶之色。
“秋鹤兄?”
六指黑侠的声音很低,但在这安静的大厅里,依旧清晰可闻。
名叫秋鹤的齐墨统领闻声看来。
对着六指黑侠微微一笑,点了点头,便坐了下去,并未多言。
一个热情似火,一个温润如玉,两人之间的气氛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。
看来,这其中有故事。
墨成默默记下了这一点。
随后,又有几位来自不同小支脉的统领起身介绍。
他们大多实力不俗,在当地也是响当当的人物。
很快,所有人都介绍完毕,只剩下墨成一人。
一时间,整个大厅的目光,全都汇聚到了这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的少年身上。
在众人或好奇,或审视,或质疑的目光中,墨成缓缓站起了身。
“韩墨,墨成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。
简单,直接。
大厅里安静了一瞬,随即响起一阵窃窃私语。
“韩墨?韩国的墨者不是早就凋零了吗?”
“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位年轻的统领?”
“从未听说过此人,他真的是统领吗?”
一名来自楚墨的统领性子比较直,直接站起来问道。
“这位小兄弟,你说你是韩墨统领,可有凭证?”
“据我所知,韩墨一脉,早已失了传承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墨成,等待他的回答。
墨成没有拿出任何信物,只是平静地回答。
“我这一脉,并非传承自战国时的韩国,而是直接传承自祖师爷。”
轰!
这句话,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,瞬间激起了千层浪!
“什么?!”
“祖师爷的直系传人?”
“这怎么可能!祖师爷的血脉不是早就断绝了吗?”
整个大厅,瞬间炸开了锅。
所有人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墨成,仿佛在看一个怪物。
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禽滑厘,也猛地睁开了眼睛,精光四射地盯着他。
“肃静!”
梅夫子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,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。
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墨成,眼神复杂,但并未质疑。
“身份来历,稍后再议。”
老人威严的目光扫过全场。
“现在,有意参与巨子推举者,请上前一步。”
话音刚落,六指黑侠便毫不犹豫地踏前一步。
他身形高大,神情坚毅,身上散发着一股为天下苍生奔走的侠义之气,令人心折。
所有人的目光,又一次集中在了墨成的身上。
在这样一位德高望重,众望所归的前辈面前。
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,还有勇气站出来吗?
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墨成深吸一口气,同样上前一步,与六指黑侠并肩而立。
他没有退缩。
看到这一幕,许多人都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。
一个毛头小子,就算真是祖师后人,又有什么资格和六指黑侠竞争?
梅夫子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
无论实力如何,这份勇气,就值得肯定。
“好。”
“巨子,乃是墨家之首,当为墨家指明前路。”
“在考验实力之前,老夫想先听听你们的‘道’。”
梅夫子看着两人,缓缓开口。
“若你当选巨子,将如何带领墨家,在这乱世之中走下去?”
这是一个所有墨家之人都必须思考的问题。
墨成看了一眼身旁的六指黑侠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“六指前辈德高望重,晚辈愿闻其详,请前辈先说。”
六指黑侠也不推辞,他看了一眼墨成,沉声开口。
他的声音,仿佛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力量,回荡在整个大厅。
“若我为巨子,必将率领天下墨者,秉持‘兼爱非攻’之宗旨!”
“七国争霸,百姓流离失所,苦不堪言。”
“我墨家弟子,当以手中之剑,行侠仗义,救万民于水火!”
“止息兵戈,救助弱小,让天下再无战乱,让百姓得以安居乐业!”
“这,便是我六指黑侠之道,也是我墨侠一脉,毕生之追求!”
一番话,说得是慷慨激昂,掷地有声。
大厅之内,许多墨者都露出了激动的神色,纷纷点头称是。
“说得好!这才是我们墨家该做的事!”
“支持六指先生!”
“兼爱非攻,我等万死不辞!”
一时间,群情激奋,六指黑侠的声望,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。
在众人看来,这已经是最好的答案,是墨家唯一的出路。
梅夫子也满意地点了点头,随后,他的目光转向了墨成。
“墨成,该你了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,再次聚焦在这个少年身上。
他们倒想听听,这个少年还能说出什么花来。
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墨成没有像六指黑侠那样发表演说。
他只是静静地站着,然后,问出了第一个问题。
“我请问在场的诸位前辈、同门,墨家坚守‘兼爱非攻’,可有一日懈怠?”
众人一愣,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一名统领下意识地回答:“自然没有!我等时刻谨记祖师教诲!”
墨成点了点头,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。
“那我再问,自祖师爷立下教诲,至今数百年。”
“这天下的战乱,是平息了,还是愈演愈烈了?”
这个问题一出,大厅里的声音,瞬间小了下去。
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。
答案,不言而喻。
不等他们回答,墨成的第三个问题,接踵而至。
“我们帮助宋国抵御了楚国的入侵,转头齐国又会攻打鲁国。”
“我们救下了一城百姓,边境又有十座城池被屠戮。”
“我们行侠仗义,杀了一个暴虐的将军。”
“立刻就会有另一个更残暴的将军顶替他的位置。”
“请问,这样的‘拯救’,我们还能做多少次?”
“这样的‘侠义’,除了让我们自我感动,对于改变这个乱世,又有多大的意义?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记记重锤,狠狠地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。
大厅之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之前还群情激奋的众人,此刻都低下了头,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。
是啊。
他们一直在做,一直在努力,可世界,却变得越来越糟。
看着沉默的众人,墨成问出了最后一个,也是最诛心的问题。
“如果我们走了数百年的路,最终证明是一条无法抵达终点的死路。”
“那么……我们为什么还要在这条路上,继续走到黑呢?”
话音落下,满堂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