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……这是在质疑祖师爷的教诲！”
六指黑侠的声音带着颤抖，既有被戳破信仰的愤怒，更有深入骨髓的迷茫。
他死死地盯着墨成，仿佛想从这个少年的脸上，找到一丝动摇。
然而，墨成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，目光清澈而坚定。
“我并非质疑祖师爷。”
“我只是在质疑，我们执行教诲的方式。”
墨成环视四周，看着那些同样陷入迷茫与痛苦的同门。
“祖师爷的‘兼爱非攻’，其核心是什么？”
“是希望天下百姓能过上好日子，不再受战乱之苦。”
“可我们这几百年的所作所为，真的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了吗？”
“我们像一群修修补补的匠人，哪里漏雨了，就去补哪里。”
“可这间名为‘天下’的屋子，早已千疮百孔，摇摇欲坠。”
“光靠堵漏，是救不了它的。”
一番话，让六指黑侠的气势，瞬间又弱了下去。
是啊，堵漏……这个比喻，何其精准，又何其残酷。
他穷尽一生，奔走各国，止息兵戈，自以为在行救世之举。
到头来，却只是一个裱糊匠吗？
一种巨大的无力感，攥住了他的心脏。
他看着墨成，那张年轻的面孔上，没有半分迷茫。
一个念头，从六指黑侠心底升起。
他既然敢把所有人都引到这条死路上，就说明……他一定找到了新的出路！
六指黑侠深吸一口气，几乎是咬着牙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那你……有何良策？”
此言一出，大厅内所有人的目光，再次“唰”地一下，全部集中到了墨成身上。
期待，怀疑，好奇，不一而足。
他们也想知道，这个将墨家百年坚守批得一文不值的少年。
究竟能拿出什么样的“良策”。
墨成没有卖关子。
他朗声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。
“路，其实一直都在我们脚下。只是我们，从未低头去看。”
“墨家，需要改变。”
“韩墨的今天，就是整个墨家的明天！”
韩墨？
众人又是一阵骚动。
墨成是韩墨统领，这谁都知道。
可韩墨在七国墨家分部里，一向不算出众，甚至有些默默无闻。
怎么到了墨成嘴里，就成了整个墨家的未来了？
不等众人发问，墨成又抛出了一个，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名字。
“诸位前辈、同门，可曾听闻过‘黑水商会’？”
黑水商会！
这个名字一出，大厅里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。
这四个字，如今在七国之内，可以说是无人不知，无人不晓！
这是一个在短短几年内，如彗星般崛起的庞大商会。
他们贩卖的商品，无一不是新奇又实用。
能自动加热食物的食盒，能自行搅拌的汤锅，耕地效率倍增的新式犁具。
还有冬暖夏凉，刀刮不破的奇异布料……
这些东西，极大地便利了人们的生活，无论贵族还是平民，都对其趋之若鹜。
黑水商会的财富，早已富可敌国。
可……这跟墨家有什么关系？
墨家弟子，向来清贫，以技艺为本，不屑于商贾之事。
提起黑水商会，不少墨者脸上，甚至还带着一丝鄙夷。
“不过是一群唯利是图的商人，墨成统领，此时提他们作甚？”
一名统领皱眉问道。
“是啊，难道我们的出路，是去学商人做买卖吗？简直荒唐！”
面对众人的疑惑和质问，墨成只是微微一笑。
然后，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，他一字一句地，投下了一枚真正的重磅炸弹。
“黑水商会，是我创立的。”
轰！
整个大厅，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。
所有人都懵了。
他们瞪大了眼睛，张大了嘴巴，呆呆地看着台上的少年，大脑一片空白。
六指黑侠如遭雷击，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。
梅夫子手中的茶杯，也“哐当”一声，掉在地上，摔得粉碎。
黑水商会……是墨成创立的？
那个富可敌国，影响力遍布七国的商业巨头。
其幕后之主，竟然是眼前这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少年？
这……这怎么可能！
“这不可能！”一名统领失声叫道。
“你如何创立如此庞大的商会？”
墨成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只是反问道：“诸位难道没有发现，黑水商会那些新奇的商品。”
“其中蕴含的原理，是何其的熟悉吗？”
熟悉？
众人一愣，随即开始回想。
自动加热的食盒，利用的是火石和特定金属粉末的反应。
这是墨家研究“燃”之理的产物。
自行搅拌的汤锅，里面有精巧的齿轮和发条结构，这不就是机关术的入门应用吗？
还有那新式犁具，对杠杆和力学的运用，更是墨家弟子的基础课！
一个又一个念头，在众人脑海中闪过。
他们的脸色，从震惊，到骇然，再到恍然大悟。
原来如此！
黑水商会那些风靡天下的发明，其核心技术，竟然全部源自于墨家的学问！
看着众人脸上的神情变化，墨成知道，他们已经想明白了。
“不错。”
“黑水商会，就是我墨家学问的另一种应用。”
“我让墨杰在韩国主持。”
“将我们那些看似无用的研究，那些只存在于图纸上的奇思妙想。”
“变成了真正能改善百姓生活的商品。”
“当百姓用上了我们制造的犁具，粮食产量翻倍，再也不会饿肚子。”
“当士兵穿上了我们制造的甲胄，能够刀枪不入，大大降低了伤亡……”
“这，难道不比我们一次次去阻止战争，更有意义吗？”
“这，就是我给出的答案！”
“墨家，当双管齐下！”
墨成的声音，陡然拔高。
“以六指先生为首的墨侠一脉，可以继续作为墨家的‘剑’。”
“行侠仗义，止息兵戈，震慑不义之君！”
“而更多的墨家弟子，应当成为墨家的‘盾’与‘犁’！”
“我们要将墨家的机关术、格物学，应用到天下万民的衣食住行之中！”
“我们要用知识和技术，去武装百姓，去富强邦国！”
“当天下百姓都因我墨家而丰衣足食。”
“当各国都因我墨家而国力强盛，不敢轻启战端。”
“到了那时，‘兼爱非攻’的理想，才算真正有了实现的根基！”
“这，才是真正的大道！”
一番话，振聋发聩！
大厅之内，雅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被墨成描绘的这幅宏伟蓝图，给彻底震撼了。
他们从未想过，墨家的学问，除了用来守城和搞刺杀之外。
竟然还有这样一条，能够普惠天下，改变世界的康庄大道！
用技术改变世界，用知识实现兼爱。
这……这简直是天才般的构想！
六指黑侠呆呆地站在那里，脸色一阵青，一阵白。
他想反驳，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开口。
墨成的道路，比他的道路，要宽阔百倍，高远千倍！
他的“止戈”，是被动的，是补救的。
而墨成的“兴利”，却是主动的，是创造的！
高下立判！
许久，六指黑侠才从喉咙里，挤出一句干涩的话。
“一统……你这是在推崇天下一统……”
他终于明白了墨成最终的目的。
富国强兵，最终的导向，必然是吞并与统一。
墨成坦然地点了点头。
“天下大势，分久必合，合久必分。这是历史的必然。”
“祖师爷晚年，和我墨家先祖，其实也一直在思考，如何才能真正终结这个乱世。”
“这些思考，都记载于我墨家一脉代代相传的典籍之中。”
“堵，是堵不住的。”
“既然如此，我们为何不顺势而为，主动去引导这个‘合’的过程。”
“让它以一种对百姓伤害最小的方式进行？”
“与其让七国混战，血流漂杵。”
“不如助一明君，扫平六合，还天下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！”
“到那时，我墨家，便不再是游离于世外的侠客。”
“而是新秩序的制定者与守护者！”
话音落下，六指黑侠踉跄着后退一步，彻底说不出话来。
他败了。
败得心服口服。
梅夫子激动得浑身发抖，他看着墨成，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光亮。
困扰了墨家数百年的迷雾，在今天，终于被这个少年，一剑斩开！
他看到了，看到了墨家全新的未来！
他猛地站起身，拿起桌上代表着两位候选人的两块墨色令牌。
所有人的呼吸，都在这一刻屏住了。
只见梅夫子，毫不犹豫地，将代表着六指黑侠的那块令牌，放回了桌上。
他的手中，只剩下了一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