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哦?”
缩纡有些意外。
“魏无忌被我吓破了胆,主帅都昏了,这仗还怎么打?”
墨成说得轻描淡写。
“就算他醒过来,也没胆子再面对我。”
缩纡闻言,彻底松了口气,脸上露出了笑容。
“那我们,算是守住管城了?”
“不。”
墨成终于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恰恰相反。”
“现在,才是最危险的时候。”
缩纡脸上的笑容,僵住了。
“先生,这是何意?”
接下来的几天,正如墨成所料。
城外的联军大营,死气沉沉。
别说攻城了,就连像样的操练都没有。
到了第三天,联军大营开始拔寨。
大军开始缓缓后撤。
看那方向,竟是要退回魏国。
城墙上的秦军士卒们,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
在他们看来,这是不战而屈人之兵!
是墨子一人一剑,逼退了十万大军!
缩纡也难掩激动,但他心里记着墨成的话,不敢掉以轻心,连忙跑去请教。
“先生,魏无忌真的退兵了!”
“这…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墨成依旧站在那个位置,几天来,他动都没动过。
他指着远处尘土飞扬的战场。
“你看他们退兵,是井然有序,还是仓皇奔逃?”
缩纡凝神望去。
联军虽然在后撤,但阵型不乱,后队变前队,显然是早有准备的有序撤退。
“看上去……井然有序。”
墨成点了点头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
“这不是溃败,而是战略性后撤。”
他顿了顿,抛出了一个让缩纡头皮发麻的结论。
“魏无忌撤军,不是因为怕我。”
“而是因为,在前线的主战场,联军主力……要撑不住了。”
缩纡的瞳孔,猛地收缩。
“什么?!”
墨成解释道。
“函谷关那边,蒙骜将军他们,应该已经快要分出胜负了。”
“魏无忌消息灵通,提前知道了战局。”
“他现在撤走这十万大军,不是为了逃跑,而是要去接应从前线溃败下来的联军主力!”
“一旦主力溃败,那可就不是十万了。”
“而是几十万的败军!”
“一群丢盔弃甲,只想着活命的疯狗!”
“而我们这座小小的管城,正好,堵在了他们逃回魏国的必经之路上。”
说到这里,墨成看着脸色已经变得惨白的缩纡。
“现在,你明白了吗?”
“到时候,几十万败军路过这里,发现一座城池。”
“你觉得,他们会做什么?”
“他们会为了城里的粮食,为了能活下去,不顾一切地冲上来!”
“那将是,真正的困兽之斗。”
“凭你手上这点兵力,挡得住吗?”
缩纡的后背,瞬间被冷汗浸透。
他之前所有的侥幸和轻松,荡然无存。
取而代之的,是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他终于明白,墨成所说的“最危险的时候”,是什么意思了。
和几十万杀红了眼的败军比起来。
之前魏无忌那十万大军的围城,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!
“那……那我们该怎么办?”
缩纡的声音都在发颤。
墨成的脸上,终于露出了一抹运筹帷幄的淡笑。
“跑。”
“啊?”
缩纡愣住了。
“立刻传令下去。”
“全城军民,一个不留,全部撤离。”
“所有带不走的粮食和物资,一把火,全都烧了。”
“我们给他们留下一座空城。”
“让他们抢无可抢,夺无可夺。”
“他们只想逃命,自然不会在一座空城上浪费时间。”
缩纡恍然大悟,眼神里充满了对墨成的敬佩。
“我明白了!”
“我马上去办!”
他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墨成叫住了他。
“你带着人先走,我留下来,看看魏无忌到底在耍什么花样。”
缩纡还想劝说,但看到墨成那不容置疑的眼神,把话又咽了回去。
他重重地抱拳。
“先生,保重!”
说完,他便匆匆下城,去执行命令了。
管城,这座刚刚经历了围城之危的城池,再一次变得鸡飞狗跳。
但这一次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希望。
墨成站在城墙上,看着城中的一切,又将目光投向了远方。
仿佛要穿透虚空,看到那决定天下走向的真正战场。
又过了三日。
一名斥候快马加鞭,冲到了已经快要搬空的管城之下。
“报!”
“紧急军情!”
“蒙骜上将军,尽起秦国主力,与王龁、恒龁、杨端和三位将军,四路合围!”
“联军主力,大败!”
“庞煖授首,廉颇重伤,数十万大军,全线溃败!”
战场,已经成了一片血色的人间炼狱。
喊杀声。
哀嚎声。
求饶声。
兵器碰撞的锐响和血肉被撕裂的闷响,交织成一曲末日的悲歌。
“败了……”
“我们败了!”
“快跑啊!秦军是魔鬼!”
几十万联军,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建制。
他们不再是士兵。
而是一群被恐惧驱使,只知道抱头鼠窜的牲畜。
秦国的铁骑,则是最高效的屠夫,肆意地收割着生命。
混乱之中,唯有一支军队,还在勉强维持着阵型。
那面绣着“魏”字的大旗,虽然也有些歪斜,却依然屹立不倒。
大旗之下,魏无忌身披甲胄,跨坐于战马之上。
他的脸色,白得吓人。
握着剑柄的手,因为用力过度,指节都已发白。
他输了。
输得一败涂地。
他亲手组建的五国联军,被他寄予厚望,认为足以一举攻破函谷关的无敌之师。
此刻土崩瓦解。
庞煖战死。
廉颇重伤。
四十万大军,烟消云散。
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耻辱感,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。
之前在管城被墨成算计的憋屈,和此刻兵败如山倒的惨状比起来,简直不值一提。
“噗!”
一口鲜血,从魏无忌口中喷出,染红了胸前的铠甲。
“君上!”
身旁的亲卫大惊失色。
魏无忌摆了摆手,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。
他抬起头,望着那漫山遍野的溃兵,眼中充满了血丝。
他魏无忌,还不能倒下!
他可以输,但魏国的根基,不能断!
“传我将令!”
他的声音,嘶哑得如同破锣。
“全军转向,朝着管城的方向撤退!”
“沿途收拢溃兵,能救一个是一个!”
“是!”
亲卫领命而去。
魏无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用尽全身的力气,发出一声怒吼。
“魏武卒!随我断后!”
“杀!”
仅存的数千魏武卒精锐,爆发出最后的血性,如同一道钢铁堤坝。
死死地挡在了秦军追击的洪流之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