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场追逐战,持续了整整两天两夜。
从函谷关前线,一直蔓延到魏国边境。
千里之长的战线上,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。
联军的士兵们,为了活命,丢弃了所有能丢弃的东西。
盔甲。
兵器。
旗帜。
甚至是受伤的同袍。
他们唯一的念头,就是跑。
跑回魏国。
跑回家。
然而,秦军的追击,如同跗骨之蛆,紧追不舍。
最终,当魏无忌带着残兵退回魏国境内时,他清点了一下人数。
跟随他突围出来的,不足五万。
后续陆陆续续收拢回来的散兵游勇,加起来,也不到三万。
近四十万大军出征。
回来的,不足八万。
其余的三十多万,或战死,或被俘,或彻底溃散,不知所踪。
五国合纵,经此一役,元气大伤。
尤其是作为主力的赵、魏、楚三国。
未来十年之内,恐怕都再难组织起如此规模的伐秦之战了。
……
秦军大营。
中军主帐之内,气氛热烈到了极点。
“哈哈哈哈!”
主位之上,蒙骜须发皆张,放声大笑,手中的酒樽都快被他捏碎了。
“痛快!实在是太痛快了!”
“自商君变法以来,我大秦,何曾有过如此酣畅淋漓的大胜!”
“一战而破五国合纵,斩首数万,俘虏……俘虏了多少来着?”
他一时兴奋,竟然忘了具体的数字。
下首一名副将连忙起身,激动地禀报。
“回上将军!”
“此战,我军共计斩首五万余,俘虏联军士卒,十三万六千人!”
“嘶……”
帐内众将,齐齐倒吸一口凉气。
斩首五万,俘虏十三万!
这是什么概念?
这几乎是将五国联军的有生力量,给打残了!
“好!好!好!”
蒙骜连说三个好字,激动得满脸通红。
“立刻派人,八百里加急,向咸阳报捷!”
“告诉王上!我大秦,胜了!”
“五国合纵,就是一个笑话!”
“喏!”
传令兵领命,飞奔出帐。
帐内的气氛,再次被推向了高潮。
众将纷纷举杯,向蒙骜道贺。
“恭喜上将军!”
“此战过后,上将军威名,必将传遍天下!”
“什么五国名将,在咱们上将军面前,全都是土鸡瓦狗!”
蒙骜听着这些吹捧,虽然心中受用,但脑子却慢慢冷静了下来。
他挥了挥手,示意众人安静。
“诸位。”
“打赢了,是好事。”
“但是,现在还有一个天大的难题,摆在我们面前。”
众将闻言,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收敛。
他们知道,蒙骜说的是什么。
那十三万俘虏。
十三万,放下武器的,活生生的人。
怎么处置?
一名性情急躁的裨将,忍不住开口。
“将军,这有何难?”
“一群手下败将而已。”
“依末将看,不如……”
他的眼神变得狠厉起来,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。
“效仿当年的武安君。”
“在长平,武安君能做的事情,我们为何做不得?”
“找个山谷,一并坑杀了事!”
“永绝后患!”
“哗!”
此言一出,满帐皆惊。
坑杀十三万俘虏?
这个提议,太过骇人听闻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在了蒙骜的身上。
蒙骜的眉头,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说实话,他不是没动过这个念头。
放虎归山,后患无穷。
这十三万人,回到各自的国家,休养生息几年。
就又是一支可以威胁到大秦的军队。
可若是真的杀了……
长平之战的前车之鉴,还历历在目。
武安君白起,坑杀四十万赵卒,虽然一战打断了赵国的脊梁骨。
但也因此背上了“人屠”的骂名,最终落得个被赐死的下场。
他蒙骜,自问没有武安君那样的功绩和威望。
他敢下这个命令吗?
他担得起这个后果吗?
一时间,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就在所有人都感到棘手,不知如何是好时,一个淡然的声音,从帐外传了进来。
“我劝你,最好打消这个念头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。
只见帐帘被掀开,一道熟悉的身影,缓步走了进来。
来人一身黑衣,面容清秀,眼神却深邃得如同星空。
正是墨成。
“墨子!”
蒙骜看到墨成,先是一愣,随即大喜过望,连忙起身相迎。
“您怎么来了?”
墨成对着他点了点头,目光却扫向了刚才那个提议坑杀的裨将。
“我若是不来,你们是不是就准备,在这函谷关外,再造一个长平?”
那裨将接触到墨成的目光,不知为何,心里咯噔一下,竟不敢与之对视。
“我……我只是提个建议。”
“哼,建议?”
墨成冷哼。
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“你以为,武安君坑杀四十万赵卒,只是因为他嗜杀成性?”
“你把他当成什么了?一个屠夫?”
墨成的话,掷地有声,让帐内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在他们的印象里,武安君白起,可不就是个杀神,是个屠夫吗?
墨成看着众人的表情,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。
他走到地图前,指着长平的位置。
“你们只知道长平坑杀了四十万赵卒,却不知道,当时的情况有多凶险!”
“那一战,秦军虽然胜了,但也是惨胜。”
“自身伤亡过半,粮草耗尽,早已是强弩之末。”
“而那四十万赵卒,只是被围困断粮,失去了战斗力,并非没有一战之心。”
“更重要的是,赵国耍了诈,嘴上说着投降,暗地里却准备里应外合,发动兵变!”
“在那种情况下,白起有的选吗?”
“不杀,一旦那四十万降卒反扑。”
“秦军主力就会被拖死在长平,甚至有全军覆没的危险!”
“杀了,虽然背负千古骂名,却能一劳永逸地解决掉秦国最大的敌人!”
说到这里,墨成环视众人,语气中带着一丝敬佩。
“所以,武安君白起,他不是屠夫。”
“他是把所有罪孽都背负在自己一个人身上的英雄。”
“他那一杀,为我大秦,杀出了至少五十年的太平!”
“这份功绩,这份担当,你们谁能比?”
“他,是千古第一杀神。”
“也是……千古第一名将!”
一番话,说得整个大帐鸦雀无声。
所有将领,包括蒙骜在内,都用一种全新的,震撼的眼神,看着地图上的“长平”二字。
他们从未从这个角度,去理解过那场惨烈的大战。
也从未想过,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“人屠”白起,背后竟然还有这样的考量和无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