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提议坑杀的裨将,更是羞愧地低下了头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“墨子……”
蒙骜看着墨成,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信服。
“那依您之见,这十三万俘虏,我们……该当如何处置?”
墨成看着蒙骜,嘴角微微上扬,却不见笑意。
“处置?”
他反问了一句,然后转身,重新走回那副巨大的地图前。
他的手指,在地图上轻轻划过,从函谷关一路向东。
掠过魏、韩、赵、燕、楚的疆土。
“蒙骜将军,你觉得,我们大秦的敌人,是谁?”
蒙骜一愣,想也不想地回答:“自然是山东六国!”
“不。”
墨成摇了摇头。
“现在,乃至以后,我们大秦唯一的敌人,是我们自己。”
这句话,让帐内所有将领都懵了。
什么意思?
墨成没有卖关子,他伸出手指,在地图上重重一点。
“武安君的时代,是七国争雄,秦国虽强,但还没到一家独大的地步。”
“那一战,他必须用雷霆手段,把最强的赵国彻底打残。”
“打断他们的脊梁骨,才能为大秦争取到喘息和发展的机会。”
“可现在呢?”
墨成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。
“现在,五国合纵,五十万大军,被我们堵在函谷关外,一战而溃!”
“天下谁还敢小觑我大秦?”
“如今的大秦,已经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强国!”
“在这种情况下,我们还需要用坑杀这种极端手段来立威吗?”
他环视众人,目光锐利。
“不,不需要了!”
“我们现在再这么干,不会让六国感到恐惧,只会让他们感到绝望!”
“一个绝望的敌人,会爆发出多大的抵抗意志,你们想过吗?”
“到时候,我们东出的每一步,都会沾满秦人的鲜血。”
“每座城池,都要用人命去填!”
“这,是你们想看到的吗?”
一番话,问得众人哑口无言。
那个提议坑杀的裨将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他只想着一劳永逸,却从未想过,这会给秦国统一天下的大业,埋下多大的隐患。
蒙骜深吸一口气,他已经完全被墨成的思路所引导。
“那……墨子您的意思是,放了他们?”
“放?”
墨成笑了。
“怎么可能。”
“煮熟的鸭子,还能让他飞了?”
他指着帐外那黑压压的俘虏营。
“各位,你们看到的不是十三万张吃饭的嘴,也不是十三万个潜在的敌人。”
“你们看到的,是十三万个上好的劳动力!”
“是能让我们大秦无数百姓,从繁重的徭役中解脱出来的,免费劳动力!”
这个词,让所有武将的眼睛都亮了。
对啊!
修长城,建驰道,兴水利,哪一样不需要大量的劳力?
以往这些苦役,都是从秦国百姓中征调的,耽误农时不说,还容易引发民怨。
现在有这十几万现成的壮丁,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!
“墨子,您是说……”蒙骜的声音都有些激动了。
“没错。”
墨成的手指,点在了地图上被秦国新近占领的河内、河外之地。
“这些地方,刚刚经历战火,百废待兴。”
“城池需要修缮,田亩需要开垦,水渠需要疏通。”
“这些活,谁来干?”
“就让他们来干!”
“我们给他们饭吃,让他们用自己的双手,去建设我大秦的土地!”
“不仅如此,”墨成话锋一转,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设想。
“我们还可以在这里,就地搞军屯!”
“让他们自己种地,养活自己。多余的粮食,就是我们大秦的军粮!”
“日后,我们大军再要东出,粮草直接从这里调拨。”
“能省下多大的民夫损耗和运输成本?”
“这……”
整个大帐内,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所有人都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墨成。
这个计策,简直是绝了!
化祸为福,变废为宝!
把一个烫手的山芋,硬生生变成了一个聚宝盆!
蒙骜激动地搓着手,在大帐里来回踱步。
“高!实在是高!”
“我蒙骜打了一辈子仗,脑子里想的都是怎么杀敌。”
“却从未想过,这俘虏……还能这么用!”
他对着墨成,深深一拜。
“墨子大才,蒙骜拜服!”
“不过……”他直起身,面露难色。
“此事干系重大,涉及十三万俘虏的安置。”
“我……我恐怕做不了主,必须立刻上书大王,由大王亲自定夺。”
“这是自然。”
墨成点了点头,表示理解。
“我与将军一同上书。”
“我也会亲笔写一封信给大王,将其中利害,详细陈述。”
“好!”
蒙骜当机立断。
两人不再耽搁,立刻命人取来笔墨竹简。
一封由蒙骜主笔的战况详报,和一封墨成亲笔所书的万言长策。
被小心翼翼地封入漆盒,由最精锐的斥候,八百里加急,火速送往咸阳。
……
与此同时。
咸阳城内,早已是一片欢腾的海洋。
蒙骜大破五国联军的露布捷报,早就传遍了关中。
秦国的百姓们,奔走相告,欢欣鼓舞。
咸阳宫,章台殿。
秦王嬴楚高坐于王座之上,满面红光。
“哈哈哈!”
“蒙骜将军,真乃我大秦的擎天之柱!”
“以十万兵马,破五国五十万联军于函谷关下。”
“此等旷世奇功,当赏!必须重赏!”
殿下群臣,也都是喜气洋洋,纷纷出言附和。
“恭喜大王,贺喜大王!”
“蒙骜将军神威,扬我大秦国威!”
就在这君臣同乐,气氛热烈之时,一名内侍快步跑了进来。
“报——”
“函谷关八百里加急文书!”
嬴楚微微一愣。
仗不是都打完了吗?怎么还有加急文书?
难道是战后事宜出了什么变故?
他的心,不由得提了起来。
“快!呈上来!”
内侍将漆盒高高举过头顶,自有郎中接过,呈到嬴楚面前。
嬴楚打开漆盒,先拿出蒙骜的奏报,一目十行地扫过。
当他看到“俘虏十三万”时,眉头不由得一紧。
这么多俘虏,确实是个麻烦事。
紧接着,他拿出了墨成的那封亲笔信。
展开竹简,只看了几行,嬴楚脸上的笑容,便慢慢凝固了。
他看得越来越慢,越来越仔细。
整个大殿,都安静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