群臣们看着自家大王变幻莫测的神情,心里都犯起了嘀咕。
许久。
嬴楚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。
他将竹简缓缓卷起,抬头看向窗外,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。
有震撼,有钦佩,甚至还有一丝……惭愧。
“寡人……不如墨子多矣。”
他低声感慨了一句。
他刚才还在想着,该如何封赏蒙骜,如何犒劳三军,如何宣扬大秦的武功。
他的目光,只停留在这场胜利本身。
可墨成呢?
他已经想到了胜利之后,如何处置俘虏,如何安抚民心,如何削弱六国的抵抗意志。
甚至……如何利用这些战败者,为大秦的下一步东出,铺平道路!
这份格局,这份远见,甩了自己何止十条街?
“来人!”
嬴楚的声音,再次响起,变得无比果决。
“传寡人旨意!”
“关于函谷关十三万俘虏事宜,全权交由墨子处置!”
“令上将军蒙骜,必须无条件配合,不得有误!”
“另外,告诉他们,等俘虏安置妥当,让他们立刻返回咸阳!”
“寡人要亲自为他们庆功,为他们封赏!”
王命一下,满朝皆惊。
将十几万俘虏的生杀大权,交给一个外人?
这……
但看着嬴楚那不容置疑的眼神,没人敢提出异议。
快马再次从咸阳奔出,带着秦王的绝对信任,奔向函谷关。
当嬴楚的王命传到大营时,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十三万俘虏,彻底沸腾了。
他们不用死了!
不仅不用死,还能有饭吃,有活干!
而这一切,都是因为那个黑衣的年轻人,墨家巨子,墨成!
一时间,“墨子仁义”的呼声,在整个俘虏营中此起彼伏。
无数人朝着墨成所在的方向,跪地叩拜,感恩戴德。
看着这一幕,墨成只是平静地站在高处,眼神深邃。
他要的,就是这个效果。
他故意让消息传出去,让天下人都知道,是“秦国要杀,而墨子要保”。
这样一来,他与秦国之间那种若即若离,既合作又对立的模糊关系,就更加深入人心。
对于他继续在六国之间,发展黑水商会,推行他的理念,有着不可估量的好处。
至此,轰轰烈烈的五国合纵攻秦,以一种谁也预料不到的方式,彻底落下了帷幕。
而关于函谷关下,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,以及战后关于十三万俘虏的传奇处置。
才刚刚开始,化作无数个版本,传遍整个天下。
魏国,大梁。
当战败的消息传回时。
信陵君魏无忌,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战国四公子之首,正站在舆图前。
他盯着函谷关的位置,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。
“噗!”
一口逆血,毫无征兆地喷涌而出,染红了身前的地图。
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,直挺挺地向后倒去。
从那以后,魏无忌便彻底变了。
他不再过问朝政,整日将自己关在府邸之中,与美酒、歌姬为伴。
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信陵君,死了。
活下来的,只是一个叫魏无忌的酒鬼。
当墨成力保十三万俘虏的消息传来时,酩酊大醉的魏无忌,难得地清醒了片刻。
他抓着酒壶,踉踉跄跄地走到院子里,对着秦国的方向,遥遥一敬。
“墨子……当为天下仁义之表率!”
他仰头灌下一大口酒,脸上满是苦涩的笑意。
“是我……是我对不住他们……”
“若非我一意孤行,执意要用缩高,又怎会……又怎会败得如此之惨!”
他将所有的责任,都揽到了自己身上。
这一番话,经由府中的门客传出,倒是让魏国在各国的声望,挽回了不少。
至少,大家觉得,信陵君虽然败了,但败得有担当。
魏王宫内。
魏安厘王听着内侍的汇报,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。
魏无忌废了。
这个压在他心头多年的巨石,终于被搬开了。
虽然代价是魏国最精锐的二十万大军,但在他看来,值了!
一旁的龙阳君看着魏王脸上那若有若无的笑意,只觉得心中一阵发寒。
他默默地低下头,掩去了眼中的失望。
这样的魏国,或许……真的不值得他再为之奔走了。
赵国,邯郸。
赵王的咆哮声,几乎要掀翻整个宫殿。
“废物!一群废物!”
长平之战的血仇未报,如今又添新恨!
老将段朝被强令告老还乡,临行前,他最后一次上奏。
“大王,秦国铁骑之利,远超想象。”
“我赵国必须立刻、马上,举全国之力,发展骑兵,否则……国将不国!”
奏报被丢在角落里,无人问津。
所有人都沉浸在战败的愤怒与对秦国的仇恨之中。
没有人愿意去听一个失败者的“胡言乱语”。
唯有远在边关的李牧,在收到段朝的私人信件后,久久不语。
他站在高高的瞭望塔上,目光投向秦国的方向,眼神凝重。
“秦国骑兵……”
他将这四个字,深深地刻在了心里。
楚国,寿春。
相比于其他各国的愁云惨淡,楚王宫里倒是一片祥和。
楚王甚至还有心情逗弄着笼中的画眉。
“大王,我军……我军损失惨重啊!”
春申君黄歇痛心疾首。
楚王慢悠悠地撒下一把鸟食,头也不抬地说道。
“死的,是那些封君的私兵,对吧?”
黄歇一愣。
“是……是的。”
“那不就行了?”
楚王笑了。
“他们死了,他们的封地,寡人不就能名正言顺地收回来了吗?”
“用一群不听话的家伙,换来楚国权力的真正统一,这笔买卖,划算!”
黄歇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看着眼前这位君主,第一次感觉到,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看懂过他。
韩国,新郑。
韩国的情况最惨。
号称十万的大军,几乎全军覆没。
只有大将军姬无夜,靠着过人的“逃命”本事,单枪匹马地逃了回来。
可笑的是,面对如此惨败,韩王非但没有降罪,反而好言安抚,再次加封。
没办法。
韩国实在是太小了,小到连个能领兵打仗的将军都挑不出来了。
姬无夜这种货色,已经是能摆在台面上的唯一选择。
这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