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楚的眉头,瞬间皱了起来。
这确实是个天大的难题。
分封制,弊端显而易见。
如今的战国七雄,不就是当年周天子分封出来的诸侯吗?
时间一长,尾大不掉,最终反噬君王。
嬴楚绝不想看到,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,在百年之后,又变成一盘散沙。
“那便行郡县制!”嬴楚斩钉截铁地说道。
“大王,”墨成摇了摇头,“郡县制,也有一个致命的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人。”
墨成只说了一个字。
“一个县,至少需要一个县令,一个县丞,一个县尉。”
“再加上各种文吏、小吏,少说也要几十号人。”
“一个郡,管着十几个县,需要的官员只会更多。”
“大王,您算算,若将整个天下都纳入郡县,需要多少官吏?”
“这……”
嬴楚的脸色,一下子变得有些难看。
他被问住了。
秦国现在自己的官员都不够用。
很多职位都是一人身兼数职,更别提去管理整个天下了。
“没人,再好的制度,也只是空中楼阁。”
墨成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所在。
“那依先生之见……”
“没人,就自己培养!”
墨成的眼中,闪过一抹锐利。
“我提议,由秦国出面,在咸阳开设一座学宫!”
“学宫?”嬴楚愣了一下。
“不错!”墨成点了点头。
“这座学宫,不教诗词歌赋,不教琴棋书画!”
“只教三样东西!”
“律法、算术、政务!”
“我们从秦国万千黔首之中,选拔那些最聪明的年轻人,进入学宫学习。”
“学成之后,直接授予官职,派往各地!”
墨成的话,为嬴楚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。
他呼吸急促,眼神越来越亮。
“而且,我黑水商会,可以为学宫提供最廉价的纸张,和最先进的印刷术!”
“一本竹简的成本,足够我们印出一百本纸质书!”
“知识,将不再是贵族的专有!”
“好!太好了!”嬴楚激动地一拍桌案。
“先生此计,釜底抽薪,直指根本!”
墨成微微一笑,抛出了最后一个,也是最关键的一个建议。
“为表重视,我建议,由大王您,亲自担任这学宫的山长!”
“山长?”
“对。”墨成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“从这座学宫里走出去的所有学子,名义上,就都是您的门生。”
“他们不认世家,不认贵族,只认您这位老师!”
“当这批人,遍布秦国朝堂和地方郡县之时。”
“大王,您说,这天下,谁说了算?”
嬴楚的身体,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他看着墨成,眼神中充满了震撼。
这已经不是什么简单的计策了。
这是在为大秦,规划一个万世不移的根基!
“先生……”
嬴楚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,他紧紧抓住墨成的手腕。
“寡人……寡人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。”
他的脸上,浮现出一抹不正常的潮红,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墨成眉头一皱,一股精纯的内力渡了过去,才帮他平复下来。
“寡人的身子,自己清楚。”
嬴楚苦笑着摇了摇头。
“常年劳累,早就亏空了。”
“先生,寡人想给你封爵,请你,做我大秦的太傅!”
“待寡人百年之后,辅佐新君!”
托孤!
这两个字,重重地砸在了墨成的心头。
他有些意外地看着嬴楚。
“大王,太子的人选,已经定下了吗?”
嬴楚的脸上,闪过一抹犹豫和挣扎。
“尚未。”
墨成眼珠一转,计上心来。
“大王,既然如此,何不借此机会,考校一下两位公子?”
“哦?如何考校?”
“就用我们刚才谈论的,郡县与分封之策。”
墨成笑道。
“将这个问题,抛给两位公子,看看他们,会如何选择。”
嬴楚的眼睛,一下子亮了。
“好!”
“就依先生之言!”
一个时辰后。
墨成走出了章台殿,神色平静。
而他身后,嬴楚深吸一口气,目光变得无比坚定。
他大步流星,朝着后宫的方向走去。
是时候,为大秦,选择一位合格的继承人了。
咸阳宫,龙渊阁。
这里是秦国收藏天下典籍的重地。
寻常人,就算是王公贵族,没有秦王手谕也绝不可踏入半步。
但此时。
一个少年正静静地坐在书案前,聚精会神地翻阅着手中的竹简。
正是嬴政。
他的面前,堆放着法家、儒家、兵家等各家学说的典籍。
但被他放在最上首,时时翻阅的,却还是那两卷薄薄的册子。
《格物》。
《天理》。
这是老师墨成亲手所著,传授给他的无上宝典。
百家学说,固然精妙。
可在嬴政看来,都只是“术”的层面。
唯有老师的学问,才是真正的“道”。
是用一种全新的,他从未接触过的视角,去剖析这个世界运转的底层逻辑。
帝王之术是什么?
不是阴谋诡计,不是权衡制衡。
而是用人。
是用最合适的人,去最合适的位置,做最合适的事。
更是融会贯通,将百家之长,化为己用,最终凝聚成一股无坚不摧的力量。
嬴政合上竹简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他的眼神,比同龄人要深邃、成熟太多。
就在这时,阁楼的门被轻轻推开。
嬴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
他没有让内侍通报,只是静静地看着灯火下用功的儿子,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。
有欣慰,有骄傲,但更多的,是一份深深的亏欠。
这些年,他忙于国事,对这个长子疏于管教。
可政儿,却从未让他失望过。
不仅没有走上歪路,反而在墨子先生的教导下,越发显露出超凡的智慧和远见。
再想想另一个儿子,嬴子尧。
整日只知道呼朋引伴,斗鸡走狗,高下立判。
“政儿。”
嬴楚缓缓开口,打破了阁楼内的寂静。
嬴政闻声,立刻起身,恭敬地行礼。
“父王。”
“坐。”
嬴楚摆了摆手,走到他对面坐下,目光扫过书案上的典籍。
“还在看书?”
“回父王,老师曾言,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。”
“孩儿如今无法行万里路,便只能多读万卷书了。”
嬴政的回答不卑不亢,沉稳有度。
嬴楚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他今天来,不是为了检查功课,而是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。
一件,关乎大秦国本,关乎未来储君的大事。
“寡人今日,想考考你。”
嬴楚开门见山,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。
属于秦王的威严,瞬间笼罩了整个龙渊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