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父王请讲。”
嬴政神色不变，躬身道。
“分封，与郡县，你以为，孰优孰劣？”
这个问题一出，空气都凝固了。
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学问探讨。
这是帝王心术的终极考验！
也是在考验他，是否有资格，成为这大秦未来的王！
嬴政没有丝毫犹豫，几乎是脱口而出。
“回父王，分封，乃取乱之道！”
“是祸乱我大秦的根源！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却字字铿锵，掷地有声。
嬴楚的瞳孔，猛地一缩。
他没想到，嬴政的回答会如此决绝，如此……一针见血！
嬴政抬起头，迎着父亲审视的目光，继续说道。
“周天子分封八百诸侯，结果如何？”
“诸侯坐大，天子式微，最终天下大乱，礼崩乐坏！”
“我大秦，绝不能重蹈覆辙！”
“一旦分封，不出三代，那些被分封出去的嬴姓宗亲，就会视封地为私产，视咸阳为仇寇！”
“届时，大秦将再次陷入四分五裂的境地！”
“所以，孩儿以为，唯有郡县制，方能集权中央，使大秦江山，万世一系！”
嬴楚没有说话，只是死死地盯着他。
嬴政的这番见解，与墨成当初对他说的话，几乎如出一辙。
但这还不够。
他想看到的，是属于嬴政自己的思考。
嬴政顿了顿，似乎看穿了父亲的想法，再度开口。
“不仅要推行郡县，孩儿以为，更要流官轮换！”
“使地方官吏，三年一换，五年一调，绝不让任何一人在同一地方盘踞过久！”
“如此，方能杜绝他们与地方豪强勾结，形成尾大不掉之势！”
“此外，还要广开言路，开辟新的人才补充通道。”
“打破旧有世卿世禄的格局，让天下有才之士，皆有为我大秦效力的机会！”
“朝堂之上，派系林立，宗亲、外戚、客卿、军功新贵……”
“各方势力盘根错节，这亦是巨大的隐患。”
“必须用制度，将其彻底理顺！”
轰！
嬴政的每一句话，都像是一记重拳，狠狠地砸在嬴楚的心上。
流官轮换！
开辟新的人才通道！
梳理朝堂派系！
这些见解，已经完全超出了墨成所教的范畴。
这是嬴政在融会贯通之后，真正属于他自己的，帝王的思考！
嬴楚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，猛地站起身，一把抓住嬴政的肩膀。
“好！”
“好啊！”
“好一个麒麟儿！”
“不愧是寡人的儿子！不愧是墨子先生的弟子！”
他的声音里，带着一丝颤抖。
那是找到天命之主后的狂喜与激动！
“政儿，你可知，你的老师，正在谋划一件什么大事吗？”
嬴楚平复了一下心情，笑着问道。
嬴政有些疑惑。
“老师的谋划？”
“没错。”嬴楚的眼中闪烁着兴奋，“他准备在咸阳，开设一座学宫！”
“一座，不问出身，不问来历，只要有才，便可入学的学宫！”
“为我大秦，源源不断地培养真正的人才！”
嬴政的身体微微一震。
他瞬间就明白了老师的深意。
开设学宫，这就是老师为他刚才提出的“开辟新的人才补充通道”，准备的后手！
老师他……竟然已经谋划得如此深远了吗？
“孩儿明白了。”
嬴政深吸一口气，眼神变得无比明亮。
“学宫，只是第一步。”
“老师的真正目的，恐怕是通过学宫，建立一套全新的，属于我大秦的人才选拔标准。”
“对吗？父王？”
嬴楚看着儿子那洞悉一切的眼神，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。
他大笑着拍了拍嬴政的肩膀。
“哈哈哈！”
“你这小子，真是个妖孽！”
“没错，至于具体如何选拔，你日后，亲自去问你的老师吧。”
这句话，已经是在明示。
日后，你就是太子，你就是秦王，这些国之大计，都将由你和墨子先生共同商议决定。
嬴政听懂了。
但他脸上没有狂喜，没有激动，只有一片平静。
他缓缓地，郑重地，对着嬴楚深深一躬。
“孩儿，遵命。”
看着儿子沉稳如山的样子，嬴楚心中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。
有子如此，夫复何求？
大秦，后继有人了！
他再也没有任何遗憾。
嬴楚转身，迈着前所未有轻松的步伐，开怀大笑着离开了龙渊阁。
咸阳宫，章台殿。
秦国最高规格的大朝会，正在此地召开。
今日的主题，只有一个。
为那些在大破五国合纵之战中，立下赫赫战功的功臣们，论功行赏！
大殿之上，文武百官，泾渭分明。
左侧武将一列，为首的，正是此战主帅，老将军蒙骜。
他身后，是王龁、蒙武、麃公等一众悍将。
这些人身上，即便穿着朝服，也依旧透着一股子尸山血海里冲杀出来的铁血煞气。
右侧文官一列，领头的，则是当朝丞相，文信侯吕不韦。
他面带微笑，气度雍容，身后门生故吏无数，自成一派，与武将集团分庭抗礼。
然而，今日的朝堂气氛，却有些诡异。
百官入殿之时，都注意到了一个奇怪的景象。
在丹陛之下，最靠近秦王宝座的左侧首位，竟然站着一道神秘的身影。
那人身形挺拔，却头戴一张狰狞的青铜恶鬼面具，遮蔽了所有面容。
这是什么情况？
丹陛之下，非王命不可立足！
此人是谁？
竟有如此殊荣？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有意无意地瞟向那个位置，心中充满了猜测。
吕不韦的眼神，更是阴沉了几分。
作为百官之首，他竟然对此人一无所知。
一种强烈的不安，在他心头悄然蔓延。
那道身影，自然就是墨成。
他之所以戴上面具，是为了隐藏身份。
无论是墨家巨子的身份，还是黑水商会会首的身份，都太过敏感，不宜暴露在阳光之下。
他要做的，是秦王背后最锋利的那把刀，而不是站在台前，成为众矢之的。
“王上驾到！”
随着内侍一声高亢的唱喏，头戴十二旒冕冠，身穿玄色龙袍的秦王嬴楚。
龙行虎步地走上王座。
“臣等，参见王上！”
“王上万年，大秦万年！”
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，响彻整个章台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