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成静静地站立着，任由那一道道狂热、崇敬的目光汇聚在自己身上。
他能感受到，随着祖师虚影的认可，一股无形的气运加持在了他的身上。
原本只是初具雏形的“格物致知”大道。
在这一刻，仿佛得到了最精纯的养料，疯狂滋长。
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气息，自他天灵盖冲天而起，直入云霄，搅动风云。
而后，又如长鲸吸水般，尽数倒灌而回，敛入他的体内。
一切异象消失。
墨成还是那个墨成，身披巨子斗篷，手持墨眉，样貌未变。
但所有人都清晰地感觉到，他不一样了。
如果说之前的墨成是一柄锋芒毕露的利剑，那么此刻的他，就是藏锋于鞘的神兵。
那股锐气并未消失，而是沉淀了下来，化作了渊渟岳峙般的厚重与沉稳。
返璞归真。
墨成缓缓抬起手，虚虚一按。
大厅内狂热的呼喊声，戛然而止。
所有墨家弟子，依旧跪伏在地，却都屏住了呼吸，等待着新任巨子的第一道号令。
墨成的目光，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。
从激动到老泪纵横的梅夫子，到神情复杂的各支统领。
再到那些满脸狂热的普通弟子。
他将所有人的表情，尽收眼底。
“从今日起。”
墨成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。
“我为墨家巨子。”
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，没有波澜壮阔的许诺。
仅仅是一句最简单，最平淡的陈述。
但这句陈述，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。
“我等，拜见巨子！”
梅夫子再次深深叩首，声音嘶哑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。
“拜见巨子！”
众人齐声应和，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。
墨成点了点头，示意众人起身。
巨子继任大典，在祖师显灵的异象之下，已经无需任何繁琐的流程。
他，就是天命所归。
“梅夫子，大典之事，后续由你主持。”
墨成看向梅夫子。
“老朽遵命！”
梅夫子恭敬领命。
墨成不再多言，转身走向控制室的核心区域。
那里，是历代巨子处理墨家事务的地方。
各支脉的统领，包括六指黑侠在内，都默默地跟了上去。
他们知道，新任巨子的第一把火，要烧起来了。
控制室内，气氛肃穆。
墨成坐在了那张空悬已久的，象征着墨家最高权力的青铜主座之上。
他没有立刻开口，只是用手指，轻轻敲击着冰冷的扶手。
哒。
哒。
哒。
每一下，都仿佛敲在众位统领的心上。
终于，他停下了动作，目光落在了下方队列的一个空位上。
那是属于韩墨统领的位置。
“韩墨统领一职，不可久悬。”
墨成淡淡开口。
“即日起，由墨杰，接任韩墨统领。”
话音落下，满室皆惊。
直接指定？
不经过任何推举和商议？
这也太……
但一想到刚才祖师显灵的场面，所有质疑的话，都被他们咽了回去。
天命所归的巨子，有这个资格。
更何况，墨杰本就是韩墨出身，能力与资历都无可挑剔。
他之前被排挤，本就是前任巨子打压的结果。
如今，不过是物归原主。
“属下，领命！”
队列中，一名面容坚毅的男子走出，单膝跪地，声音铿锵有力。
正是墨杰。
他的眼中，没有丝毫意外，只有一片沉凝的战意。
仿佛这本就是属于他的荣耀。
墨成微微颔首，目光转向了另一人。
六指黑侠。
这位前任楚墨统领，墨家之中最坚定的“非攻”派。
此刻正低着头，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“六指统领。”
墨成开口了。
六指黑侠身躯一震，抬起头，复杂的目光看向墨成。
“属下在。”
“我问你，你一生为‘非攻’理念奔走，不惜一切代价，阻止七国之间的战争。”
墨成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但你可曾想过，若有一天，天下真的再无战事，我墨家，又该何去何从？”
这个问题，如同一道惊雷，在六指黑侠的脑海中炸响。
什么？
天下再无战事，不是墨家最终的理想吗？
理想实现了，难道不是该庆贺吗？
为什么……巨子会问“何去何从”？
他张了张嘴，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。
他毕生的信念，就是“止戈”。
至于止戈之后的事情，他没有想过，也不敢想。
“你……好好想一想。”
墨成没有逼他，只是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。
“想不明白，墨家，就永远只能在黑暗中挣扎。”
说完，他不再看六-指黑侠，目光转向了所有人。
“另外，我宣布一件事。”
“过去，我韩墨一支所享受的资源倾斜，包括黑水商会的庇护。”
“自今日起，将对墨家所有支脉，一视同仁。”
轰！
这句话，比刚才任命墨杰，更让在场的统领们震惊。
黑水商会！
那可是如今遍布七国，富可敌国的商业巨鳄！
墨成竟然愿意将这块天大的蛋糕，分给所有人？
要知道，除了韩墨，其他支脉，尤其是像楚墨、赵墨这些。
因为坚持传统理念，日子过得都相当清苦。
六指黑侠猛地抬起头，眼中满是难以置信。
他本以为，墨成上位，会大力扶持自己出身的韩墨一脉，打压他们这些“守旧派”。
却没想到……
“巨子……”
六指黑侠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我楚墨弟子，世代清贫，但‘兼爱非攻’之念，从未动摇。我等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墨成打断了他。
“坚守信念，值得尊敬。”
“但让门下弟子饿着肚子去坚守信念，那是无能。”
“黑水商会，是我墨家庇护下的产业。”
“它赚的每一个铜板，都将用来实现我墨家的理想。而非某一支，某一脉的私产。”
一番话，掷地有声。
六指黑侠沉默了。
许久，他对着墨成的方向，深深地，深深地躬身一礼。
这一拜，心悦诚服。
墨成坦然受之，接着看向齐墨的统领。
“齐墨，我知道你们醉心典籍。”
“我那两本不成器的著作，《格物》与《天理》，会向你们开放。”
“机关城所有典籍，你们也可随意阅览。”
“黑水商会的人脉，你们同样可以调用，去搜罗天下孤本。”
齐墨统领大喜过望，连忙躬身拜谢。
“多谢巨子！”
最后，墨成的目光，落在了秦墨统领，禽滑厘的身上。
这位统领，是所有人中气息最沉稳，也最内敛的一个。
“禽滑厘，你秦墨需要什么？”
禽滑厘面容古板，闻言只是拱了拱手。
“回巨子，我秦墨，只需典籍。”
他的要求，简单到让人意外。
墨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可。”
禽滑厘点了点头，随即又补充了一句。
“日后巨子若有闲暇，还请务必来我秦国一行。”
“秦王，对巨子神往已久。”
这句话，让在场的气氛，瞬间变得有些微妙。
众人看向墨成的目光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探究。
新任巨子，和那虎狼之国，究竟是什么关系？
墨成却仿佛没有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。
他只是平静地回望着禽滑厘，那双深邃的眼眸里，看不出喜怒。
“好。”
一个字，终结了所有的猜测。
禽滑厘深深一拜，不再多言，转身退回了人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