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厚重的殿门缓缓关闭,隔绝了殿内的一切。
吕不韦脸上的恭敬谦卑,在转身的瞬间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取而代之的,是深不见底的算计与渴望。
想要封君,想要将吕氏一族的荣耀刻在秦国的青史之上,军功是绕不过去的坎。
更是他从一个商贾,真正蜕变为权臣的最后一步。
可军功从何而来?
如今秦国兵强马壮,东出之心早已是路人皆知。
但何时出兵,如何出兵,向谁出兵,这却是国之大计,需从长计议。
他等不了那么久。
年轻的秦王,成长的速度远超他的想象。
今日的敲打,便是明证。
他必须尽快将那份虚无缥缈的“拥立之功”。
转化为谁也无法撼动的“开疆之功”。
吕不韦的脚步停了下来。
他并未直接离去,而是站在章台大殿的殿外,抬头望向那巍峨的宫殿。
片刻之后,他嘴角勾起一抹成竹在胸的笑意。
机会,何须等待。
机会,是自己创造出来的。
他深吸一口气,猛地转身,竟是朝着刚刚离开的大殿,重新走了回去。
守卫殿门的侍卫一愣,正要阻拦。
“相邦有紧急要事,需再见大王!”
吕不韦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侍卫不敢怠慢,连忙躬身,其中一人飞速入内通报。
很快,殿门再次打开。
嬴楚依旧高坐于王座之上。
他看着去而复返的吕不韦,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波澜。
仿佛早已料到,他会回来。
“相邦还有何事?”
吕不韦快步走到殿中,再次深深一拜。
这一次,他的姿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恭敬。
声音里却透着一股刻意压抑的凝重。
“臣,有紧急军情禀报大王!”
嬴楚的眉梢微微一挑。
“讲。”
“臣刚刚得到密报,东方六国,近来往来甚密,似有合纵之意!”
吕不韦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,掷地有声。
“据臣安插在各国的商路眼线回报。”
“赵、魏、韩、楚、燕、齐,六国使臣正在暗中串联,其目标,直指我大秦!”
这番话,他早已烂熟于心。
身为天下间最富有的商人,他的情报网络,早已随着货物铺满了整个天下。
六国那些自以为隐秘的动作,又如何能瞒过他的眼睛。
这份情报,他已经压了数月。
他在等一个时机。
一个能让这份情报发挥出最大价值的时机。
现在,时机到了。
嬴楚听着吕不韦的禀报,那张尚显稚嫩的脸上,缓缓笼上了一层寒霜。
“合纵?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冷得像是从冰窖里飘出来的。
“寡人刚刚继位,根基未稳,他们便迫不及待地想要给寡人一个下马威么?”
一股磅礴的怒意,自那年轻的君王身上轰然爆发。
整个章台大殿的温度,仿佛都骤然下降了几分。
好一个六国!
好一个合纵!
真当他嬴楚,还是那个需要母后与相邦庇护的孩童吗!
“此事,可属实?”嬴楚的目光如刀,直刺吕不韦。
“臣以项上人头担保!”
吕不韦斩钉截铁。
“这不仅是对大秦的挑衅,更是对大王您的藐视!”
“若不予以雷霆回击,六国只会当我大秦无人,欺我大秦年少!”
他的每一句话,都精准地敲打在嬴楚那颗年轻而骄傲的帝王心上。
嬴楚缓缓站起身。
黑色的王袍无风自动,上面的黑龙仿佛活了过来,在云纹间翻滚咆哮。
“他们想合纵,想给寡人一个下马威……”
“那寡人,便先断了他们的爪牙!”
年轻的秦王眼中杀机毕露。
他需要一场胜利,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。
来向天下宣告,谁才是这片土地未来的主人。
吕不韦心中狂喜,但他脸上却是一片愤慨与忠诚。
他躬身请命:“臣恳请大王,将此事交予臣来查办!”
“臣必将六国阴谋,尽数挖出,呈于大王面前!”
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。
主动请缨,将“伐交”之权,握在自己手中。
如此一来,先打谁,后打谁,如何打,便有了他运作的空间。
嬴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。
吕不韦是个聪明人,也是一把好用的刀。
既然他主动请缨,自己又何乐而不为。
“准了。”
嬴楚的声音恢复了冷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“寡人不仅要你查清此事,更要你,让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,付出代价!”
话音刚落,他从腰间解下一块黑色的令牌,随手抛了下去。
令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稳稳地落在了吕不韦的身前。
那是一块纯黑色的铁牌,上面只刻着一个古朴的篆字——“罗”。
吕不韦看到这块令牌,瞳孔猛地一缩。
罗网!
秦国最神秘,也是最令人闻风丧胆的组织!
它如同一张笼罩在七国之上的无形大网,替秦王监察天下,铲除一切敌人。
而这块令牌,代表着可以调动罗网中“天字级”杀手的权力!
嬴楚竟然将如此重要的权力,交给了自己?
吕不韦的心脏狂跳起来。
这已经不是信任了。
这是倚重!是天大的恩赐!
对于根基尚浅,急需势力的他来说。
这部分罗网的力量,远比任何金银赏赐都来得重要!
“臣……领命!”
吕不韦双手颤抖地捧起那块令牌,重重叩首。
“臣必不负大王所托,定要让六国宵小,见识我大秦的雷霆之威!”
嬴楚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他要的,就是吕不韦的这份态度。
“很好,罗网会全力配合你。记住,寡人要的不是情报……”
嬴楚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“寡人要的,是结果。”
“臣,明白!”
就在嬴楚还想再叮嘱几句时,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名内侍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,直接跪倒在地,双手高高举过头顶。
“大王!紧急军情!”
他的声音都在发颤。
嬴楚眉头一皱,又是紧急军情?
“呈上来。”
内侍不敢怠慢,快步上前,但他呈上的,并非竹简或帛书。
而是一块平平无奇的木牌。
木牌呈灰黑色,上面用最简单的线条,刻着一个齿轮的图案。
当嬴楚看到那块木牌的瞬间,他脸上的所有表情,都在一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极为复杂的神色。
有震惊,有凝重,更有一丝……不易察觉的急切。
他回来了?
他竟然真的回来了!
“相邦,你先退下。”嬴楚的声音瞬间变得不容置疑。
吕不韦心中一凛,他敏锐地察觉到了秦王情绪的剧烈变化。
究竟是什么样的木牌,能让刚刚还杀气腾腾的秦王,瞬间变了个人?
他不敢多问,只能恭敬地行礼。
“臣,告退。”
吕不韦收好那块罗网令牌,一步步退出大殿,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深。
在他身后,嬴楚的命令接连响起。
“所有人,退至殿外百步,任何人不得靠近!”
“违令者,斩!”
冰冷的声音回荡在章台大殿内外,带着前所未有的肃杀之气。
殿门再次重重关闭。
整个章台大殿瞬间被清空,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空旷的大殿中,只剩下嬴楚一人,他手握着那块木牌,静静地站在王座之旁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一个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在寂静的殿内清晰响起。
那脚步声不疾不徐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大殿的中心。
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,朝着王座缓缓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