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人走到了大殿中央,距离王座十步之遥,停下了脚步。
那是一个老人。
须发皆白,面容古拙,穿着一身最朴素的灰色麻衣,看上去就像一个乡间的普通老者。
可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就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。
“臣,禽滑厘,拜见大王。”
老人对着王座的方向,缓缓躬身,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礼。
他的声音沉稳,如同磐石,正是方才那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的主人。
嬴楚脸上的肃杀与凝重,在看清来人的瞬间,便如冰雪般消融。
他快步走下王座,亲自上前,双手扶住了老人的手臂。
“先生快快请起。”
他的声音里,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尊敬。
甚至还有一丝晚辈对长辈的亲近。
这与他对待吕不韦,乃至对待朝堂上任何一个臣子的态度,都截然不同。
禽滑厘,当代秦墨的领袖!
更是嬴楚最为信赖的臂助之一!
那枚齿轮木牌,正是秦王与秦墨之间,最高等级的联系信物。
“谢大王。”禽滑厘顺势直起身,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年轻君主。
“先生一路辛苦。”嬴楚将他引至一旁,赐座。
这在大秦,是绝无仅有的殊荣。
“为大王分忧,是臣的本分。”禽滑厘并未落座,依旧站着。
嬴楚也不再坚持,他知道这位老人的脾性。
他开门见山地问道:“寡人让你去办的事,如何了?”
禽滑厘微微颔首。
“幸不辱命,墨家巨子之位,已尘埃落定。”
嬴楚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。
这才是他今日真正关心的大事!
墨家,这个传承了数百年的显学,虽然早已不复当年的辉煌。
分裂成秦墨、楚墨、齐墨等诸多派系,彼此争斗不休。
但它的影响力,依旧不容小觑。
尤其是其在机关术、守城术上的造诣,更是天下无双。
若能将整个墨家的力量收为己用,对于秦国东出,将是难以估量的巨大助力!
而想要整合墨家,关键就在于“巨子”之位。
“新任巨子,是何人?”嬴楚沉声问道。
“韩墨,墨成。”禽滑厘吐出了一个名字。
墨成?
似乎是看出了嬴楚的疑惑,禽滑厘继续说道:“此子,非同寻常。”
“哦?”嬴楚来了兴趣。
能让从不轻易夸人的禽滑厘,用上“非同寻常”四个字。
这个墨成,看来确实有几分门道。
“此次钜子令出,各派系都派出了最得意的弟子争夺。”
“但这个墨成,却如一匹黑马,横空出世。”
“他并非任何一派的核心弟子,却让所有对手都心服口服。”
禽滑厘的语气虽然平淡,但话语中的分量,却让嬴楚都感到了一丝惊讶。
心服口服?
这可不是简单的胜利,这是绝对实力的体现!
“不仅如此。”禽滑厘话锋一转,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。
“他还带来了一套全新的学说。”
“他认为,墨家固守的‘非攻’,并非一味地防守。”
“而是要拥有足以让天下人不敢轻启战端的雷霆武力。”
“他主张,墨家不应再避世苦修,而应积极入世。”
“以工、商为利器,将墨家的思想和技艺,融入到天下大势之中。”
“他还为此著书立说,名为《格物》、《天理》。”
禽滑厘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给出了自己的评价。
“臣以为,此子之才,堪比当年的祖师。”
“若给他足够的时间,他或许……能成为新一代的墨子!”
轰!
嬴楚的脑海中,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!
新一代的墨子?!
这个评价,太高了!高到让人难以置信!
数百年来,墨家天才辈出。
但从未有人敢与那位开创了整个学派的祖师相提并论!
嬴楚的呼吸,在这一刻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。
他第一时间想到的,不是威胁,而是机会!
一个前所未有的,天大的机会!
一个分裂的、内斗的、固步自封的墨家。
对秦国来说,用处不大,甚至有些碍事。
但一个统一的、革新的、由一位堪比墨子本人的雄主所领导的墨家……
如果能将这样一股力量握在手中……
那将是怎样一副光景?
统一天下,将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!
嬴楚强行压下心中的狂喜与激动,他死死地盯着禽滑厘。
“墨成……竟然是他……”
他低声呢喃着,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为古怪。
禽滑厘捕捉到了秦王的神情变化,心中微微一动。
大王,认识这个墨成?
嬴楚没有让他疑惑太久。
他抬起头,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“野心”的火焰。
“先生,你可知,这个墨成,与寡人关系匪浅。”
什么?!
饶是禽滑厘心如古井,此刻也泛起了巨大的波澜。
新任墨家巨子,竟然与秦王关系匪浅?
这……这是何等的天意!
“寡人需要他,需要整个墨家!”
嬴楚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寡人要见他!”
禽滑厘深吸一口气,平复下内心的震动。
他对着嬴楚躬身一拜。
“大王,臣已经为您铺好了路。”
“哦?”嬴楚眉头一挑。
“臣在离开前,曾与墨成有过一次深谈。”
“臣告诉他,他所创建的黑水商会。”
“如今在我大秦境内,发展得顺风顺水,远超其他六国。”
“这不是偶然,而是天意。”
嬴楚静静地听着,他知道,重点在后面。
“臣还告诉他,祖师墨翟曾有一个未了的心愿,一个足以改变墨家未来命运的秘密。”
“而他墨成,无论是身份还是理念,都完美契合了开启这个秘密的钥匙。”
“若想知道真相,若想真正实现他的抱负……”
禽滑厘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看着嬴楚。
“那就来秦国,来咸阳。”
好!
嬴楚心中忍不住大声喝彩。
这话说的,简直是滴水不漏,又充满了致命的诱惑!
对于墨成那样一个聪明绝顶,又胸怀大志的人来说。
这样的谜题,他不可能不好奇,更不可能不来!
“他会猜到一些东西。”禽滑厘补充道,“但他更会亲自来求证。”
嬴楚满意地点了点头,脸上的笑意再也无法掩饰。
“先生办事,寡人向来放心。”
他走上前,轻轻拍了拍禽滑厘的肩膀。
“从今日起,凡与墨家相关之事,先生可自行决断,无需事事上报。”
这句承诺,分量重如泰山!
这意味着,嬴楚将整个秦国与墨家外交的权力,全权授予了禽滑厘一人!
这是何等的信任!
“臣……领命!”
禽滑厘的声音中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嬴楚凝视着这位为秦国付出了毕生心血的老人,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。
“秦墨,自孝公时期便与我大秦风雨同舟,历代先王皆倚为国之基石。”
“先生,不要辜负了这份信任。”
禽滑厘猛地单膝跪地,右手抚心,行了一个秦墨最高的礼节。
他的头颅深深低下,声音铿锵有力,回荡在空旷的章台大殿之中。
“秦墨与大秦,一体同心,生死与共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