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将咸阳宫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威严。
吕不韦走出章台大殿,冰冷的夜风迎面扑来。
让他因殿内君臣激昂气氛而有些发热的头脑,瞬间清醒了几分。
宫门前的内侍们垂首躬身,姿态谦卑到了极点。
他目不斜视,径直登上了那辆象征着一人之下、万人之上的相邦座驾。
车轮滚滚,驶离了这座权力的中心。
吕不韦闭上双眼,靠在柔软的锦垫上,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方才殿上的一幕。
大王……今天太反常了。
那个神秘的来客,虽然只看到一个苍老的背影,但能让嬴楚如此失态。
甚至流露出近乎狂喜的情绪,绝非等闲之辈。
嬴楚登基以来,喜怒不形于色早已是基本功。
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城府,吕不韦自认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。
可今天,他分明看到了那年轻人眼中燃起的火焰。
一种名为“野心”的,几乎要吞噬一切的火焰。
这股火焰,让吕不韦感到了一丝久违的……不安。
他,吕不韦,才是将嬴楚这件“奇货”从赵国邯郸带回秦国。
并一手将他推上王座的首席投资人。
按理说,整个秦国,没有谁比他更值得嬴楚信赖。
可今天,嬴楚却当着他的面,与一个外人分享了一个他毫不知情的秘密。
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。
帝王心术,最忌讳的便是臣子功高震主,最喜欢的便是制衡。
难道,大王已经开始为自己寻找另一块基石,用来平衡吕氏的权势了?
吕不韦的指节,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身前的案几。
不行。
绝不能让事情脱离掌控。
吕氏一族的荣耀,才刚刚开始。
他为之赌上一切的旷世豪赌,必须以吕氏封君万代、荣耀百世作为终点。
任何可能出现的变数,都必须被扼杀在摇篮里!
车驾缓缓停下。
相邦府到了。
府邸门前灯火通明,高大的门楣上悬挂着“吕府”二字,气派堪比王宫。
心腹管家早已带着数十名仆从护卫,在门前恭敬等候。
“恭迎相邦回府。”
整齐划一的声音,彰显着这座府邸森严的规矩。
吕不韦微微颔首,一言不发地跨过门槛,径直向府邸深处走去。
管家紧随其后,脚步轻微,不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。
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,走过假山流水的庭院,吕不韦的思绪在飞速运转。
既然大王开始寻找新的棋子,那自己就必须再下一注更大的筹码。
一注让大王无法拒绝,甚至必须倚仗自己的筹码!
奇货可居……
这个让他从一介商贾,跃升为秦国相邦的四个字,再次在他心头浮现。
放眼天下,还有什么“奇货”,比他当年投资的落魄王子嬴楚,更具价值?
有!
吕不韦的脚步,猛地一顿。
他的脑海中,浮现出两张面孔。
一张,是风华绝代,如今却在赵国邯郸的冷院中,日夜期盼的女子。
另一张,则是一张稚嫩却带着倔强的,属于一个孩子的脸庞。
赵姬。
还有……赵政!
他的嘴角,缓缓勾起一抹深邃的笑意。
没错,就是他们!
大王的第一位夫人,以及他的长子!
如今的秦王嬴楚,当年在赵国为质子时,名为异人。
而赵姬,本是他吕不韦府中的舞姬。
是他慧眼识珠,将这绝色美人连同自己的野心一起,献给了当时并不被看好的异人。
而赵政,那个在敌人国都出生的孩子,名义上是秦王长子。
实际上,流淌的血脉里,或许还藏着他吕不韦更深的秘密。
这才是自己手中,最重要,也最隐秘的一张王牌!
大王虽然雄心勃勃,但骨子里却是个念旧的人。
对于他落魄时期的糟糠之妻,对于他那从未见过几面,却饱受苦难的长子。
他心中必然怀有愧疚。
只要自己能将他们母子从赵国安然无恙地接回来。
这份天大的人情,足以抵消任何不确定的威胁。
更何况……
赵政的身份,是长子!
只要他一回来,储君之位便有了最名正言顺的人选。
而一个由自己亲自接回,从小便与自己关系匪浅的未来君主……
这笔投资的回报,将比拥立嬴楚本人,还要丰厚百倍!
这,才是能保吕氏一族长盛不衰的万全之策!
“来人。”
吕不韦的声音低沉而有力。
“相邦有何吩咐?”管家立刻上前一步,躬身听命。
“我们在赵国邯郸的商路和人脉,还能用吗?”
管家微微一怔,随即毫不犹豫地回答。
“相邦放心,吕氏商行遍布七国,邯郸更是我们经营多年的重地。”
“所有关节,所有眼线,都牢牢握在手中。”
“很好。”吕不韦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他一边继续朝书房走去,一边下达着指令。
“立刻传信给我们在邯郸的负责人。”
“让他不惜一切代价,找到质子府的赵姬夫人和公子政。”
“我要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,安不安全,有没有受赵人欺辱。”
管家心中一凛。
赵姬夫人和公子政?那不是……
他不敢多问,只是将主人的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。
“记住,只是暗中关注和保护,打点关系,改善他们的处境,不要暴露我们的意图。”
吕不韦的语气变得格外凝重。
“是!”
“赵国那边,不会轻易放人。”
吕不韦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精光。
“他们必然会以此为筹码,坐地起价。”
“相邦的意思是?”
“光靠钱和关系,还不够。”
吕不韦冷笑一声,“得让他们感到疼,感到怕才行。”
“正好,蒙骜将军的大军正在攻赵,这就是最好的威慑。”
“你再拟一封我的亲笔信,派最得力的人送去邯郸,交给赵王。”
“信上不必多言,只需‘问候’一下赵姬母子,再‘关心’一下前线的战事即可。”
管家瞬间明白了。
这是双管齐下!
一边用金钱人脉渗透,行怀柔之策。
另一边,则用相邦之名,借大秦兵锋,行威压之实!
一明一暗,一软一硬,逼迫赵国就范!
相邦的手段,还是如此的滴水不漏,霸道绝伦!
“此事,我会寻个合适的时机,向大王禀报。”
吕不韦的思绪已经飘到了朝堂之上。
以他对嬴楚的了解,当自己提出这个“为君分忧”的计划时。
那个年轻人脸上,一定会露出欣慰且感激的表情。
毕竟,谁会拒绝一个主动为你弥补人生憾事的忠臣呢?
到那时,什么神秘来客,什么帝王制衡,都将成为无足轻重的插曲。
秦国的未来,依旧会牢牢地握在他吕不韦的手中。
思绪至此,吕不韦的心情豁然开朗,连日来的那点阴霾一扫而空。
他已经走到了书房的门前。
这里是他的绝对领域,整座相邦府防卫最森严的地方。
没有他的允许,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。
他习惯性地抬手,准备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。
然而,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板的一刹那。
他的动作,猛然僵住!
一股寒意,毫无征兆地从脚底直冲天灵盖!
吕不韦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凭借着多年在刀口舔血、在权谋旋涡中养成的野兽般直觉,他清晰地感觉到——
房间里,有两个陌生的,活人的气息!
这怎么可能?!
他的书房,竟然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,被人悄无声息地潜入了?
“相邦?”
管家察觉到了吕不韦的异常。
他顺着吕不韦的视线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,脸色瞬间煞白。
“有刺……”
管家的话还未喊出口,身体已经做出了最快的反应。
他猛地向前一步,张开双臂,如同老母鸡护小鸡一般,将吕不韦死死护在身后。
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入袖中,摸向了那柄淬毒的短刃。
他的眼中充满了决绝。
作为吕氏的家生子,他的命,就是为了保护主人而存在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