吱呀——
那扇隔绝内外、象征着吕不韦绝对权威的厚重木门,被缓缓推开。
门轴转动的声音,在死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吕不韦的目光如两道利剑,穿透门缝,射入房内。
书房中,烛火摇曳。
将两道伫立的黑影拉得又细又长,宛如从地狱深处爬出的鬼魅。
预想中的暴起发难、血溅五步的场面,并未发生。
就在吕不韦踏入书房的一瞬间。
那两道原本散发着死寂气息的身影,竟齐齐单膝跪地,头颅深深垂下。
动作整齐划一,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。
“罗网,参见相邦。”
冰冷、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,在空旷的书房内响起。
罗网!
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,在吕不韦的脑海中轰然炸响!
原来如此!
这根本不是什么刺客,更不是政敌的死士!
这是大王的人!是那个年轻人,调拨给自己的力量!
难怪……难怪能如此悄无声息地潜入防卫堪称铁桶的相邦府。
普天之下,能将秦国最隐秘、最锋利的爪牙运用得如此出神入化的。
除了那位高居咸阳宫王座之上的君主,还能有谁?
一瞬间,吕不韦心中百感交集。
有被人窥破心事的惊悸,有君主深不可测的忌惮。
但更多的,是一种大权在握的狂喜!
大王这是在告诉自己,放手去做!整个罗网,都将成为你计划的后盾!
所谓的帝王制衡,在绝对的利益面前,终究还是做出了最有利的选择。
他吕不韦,依旧是这大秦战车上,不可或缺的驾驭者!
“相邦……”
管家颤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他握着短刃的手,因为过度用力而青筋毕露。
吕不韦缓缓转过身,脸上已经恢复了古井无波的镇定。
那份属于权倾朝野的相邦的威严,再次笼罩了他的全身。
“退下吧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“方才与你说的,有关赵国之事,立刻去办。”
“可……可是……”
管家看了一眼房内跪着的两个黑影,眼中满是担忧。
“无妨,”吕不韦摆了摆手,“这是大王送来的帮手。”
管家闻言,身体剧震,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,但更多的却是释然。
他深深地看了吕不韦一眼,躬身行礼。
“喏。”
随即,他小心翼翼地退出书房,并轻轻地带上了门。
整个书房,再次陷入了绝对的寂静。
只剩下吕不韦沉重的呼吸声。
以及那两道跪伏在地、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。
吕不韦走到自己的主位前,缓缓坐下。
他没有让二人起身,而是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们,目光锐利如鹰。
一人身着青铜甲胄,甲胄上镌刻着繁复而古朴的纹路。
脸上覆盖着一张狰狞的青铜面具,只露出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。
另一人则是一袭黑色劲装,身形如一柄出鞘的利剑。
即便跪在那里,也透着一股随时可以暴起杀人的锋锐。
他的脸上,同样戴着一张半黑半白的面具,诡异至极。
这就是罗网……
这就是让六国权贵夜不能寐的,大秦最恐怖的杀手组织。
果然名不虚传。
仅仅是跪在这里,那股无形的压迫感,就足以让寻常人精神崩溃。
“报上名来。”
吕不韦端起桌上的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声音淡漠。
“罗网,天字一等,掩日。”身着青铜甲胄的身影沉声回应。
“罗网,天字一等,黑白玄翦。”黑衣身影的声音则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嘶哑。
天字一等!
吕不韦端着茶杯的手,微微一顿。
罗网之内,等级森严。
天、地、玄、黄,杀字决,每一级都代表着天壤之别的实力。
而天字一等,更是罗网金字塔尖的存在。
是足以弑杀王侯,搅动一国风云的顶尖战力!
大王……还真是舍得下本钱。
吕不韦心中冷笑,但更多的却是满意。
有了这两柄最锋利的刀,他接下来的谋划,将再无阻碍。
“很好。”
吕不韦放下茶杯,身体微微前倾,一股庞大的气势瞬间压向二人。
“从今日起,你们二人,归我调遣。”
“掩日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负责楚国、赵国、东周国。”
“我要这三国之内,所有针对大秦的风吹草动,上至朝堂,下至乡野,无所遁形!”
“喏!”掩日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。
吕不韦的目光转向另一人。
“黑白玄翦。”
“在。”
“韩国、魏国、燕国,归你,我要你盯死这三国的所有动向。”
“任何阴谋的蛛丝马迹,都必须在第一时间,呈到我的案头!”
“喏!”黑白玄翦的回答同样干脆利落。
“去吧。”
吕不韦挥了挥手。
话音刚落,两道身影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,化作两缕青烟。
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书房的阴影之中。
房间里,再次只剩下吕不韦一人。
他缓缓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一切,都已准备就绪。
他能感觉到,一张无形的大网,正以咸阳为中心,朝着整个天下铺开。
而他,吕不韦,就是那个提网之人。
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,将会把整个七国牌局,彻底洗牌!
……
与此同时。
千里之外的赵国,邯郸。
东城,一处破败的里坊。
一个瘦弱矮小的身影,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土路上。
他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破旧衣物,好几处都打了补丁。
与这周围颓败的环境倒是相得益彰。
少年看上去不过八九岁的年纪,面黄肌瘦。
但那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,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坚毅。
他叫赵政。
秦国质子。
他的目的地,是前方不远处一座更为老旧的房屋。
那是他和他母亲在邯郸的“居所”。
就在他即将走到家门口时。
一群衣着光鲜的孩童,嬉笑着从巷子口冲了出来,将他团团围住。
他们是这附近赵国权贵的子弟,为首的是一个虎头虎脑的胖小子。
“快看!是那条秦狗!”
胖小子指着赵政,夸张地大叫起来,引得周围的孩童一阵哄笑。
“他又想溜回家去!别让他跑了!”
“打他!用泥巴打他!”
话音未落,一颗颗湿漉漉的泥巴,便夹杂着碎石,雨点般地朝着赵政砸了过来。
赵政的脚步停住了。
他没有躲闪,也没有叫骂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。
污秽的泥点,很快弄脏了他本就破旧的衣服。
甚至有几颗石子砸在了他的身上,传来阵阵痛感。
他藏在袖中的双手,死死地攥成了拳头,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。
但他依旧忍着。
不能还手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身为质子的处境。
在这里,他不是秦国的公子,只是一条可以任人欺辱的“秦狗”。
任何的反抗,都只会招来更残酷的对待。
而且,他也明白,这些孩童虽然顽劣,却也不敢真的要了他的性命。
毕竟,他这条“秦狗”的命,还关系到赵国与秦国之间脆弱的平衡。
活着,忍耐。
这是他这几年来,学到的唯一生存法则。
看到赵政逆来顺受的模样,那群孩童的胆子更大了。
“懦夫!”
“秦国人都是孬种!”
辱骂声不绝于耳。
为首的胖小子似乎觉得扔泥巴还不过瘾。
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子,掂了掂分量,脸上露出恶劣的笑容。
他要给他点颜色看看。
“看我砸破他的头!”
胖小子大吼一声,用尽全身力气,将手中的石子猛地掷出。
那块石子,裹挟着尖锐的破空之声。
在赵政的瞳孔中急速放大,径直砸向他稚嫩的额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