躲不开了。
这一瞬间,赵政的心中没有恐惧,也没有愤怒。
他的脑海中,闪过这几年来在邯郸所受的种种屈辱。
那些鄙夷的眼神,恶毒的咒骂,还有此刻这迎面而来的石子。
为什么?
就因为他是秦人?
就因为他的父亲是秦国的公子?
他从未伤害过这里的任何人,却要承受这无端的恶意。
这恨意的根源,不在于他,也不在于这些孩童。
而在于国与国之间的对立。
在于这四分五裂的天下!
只要这天下还是七国。
只要还有秦人、赵人、楚人之分,这样的仇恨就永远不会消失。
今日是他赵政,明日或许就是某个流落他乡的赵人、楚人。
凭什么生而为人,就要被地域和身份所束缚,互相仇视,永无宁日?
他不要再忍了。
不是不再忍受这些孩童的欺辱,而是不再忍受这个分崩离析的天下!
他要这天下,再无秦赵之分!
他要这天下,书同文,车同轨!
他要这天下,所有人都说着同样的语言,遵从同样的法度。
再也不会因为彼此的“不同”而兵戎相见!
他要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帝国。
一个能将所有人都庇护在羽翼之下的国度!
到那时,所有的仇恨都将被熔炼,所有的隔阂都将被打破。
他,赵政,要亲手终结这个战乱不休的时代!
这个念头一生起,便如疯狂滋长的藤蔓,瞬间占据了他整个心神。
眼前的石子,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可怕。
与他心中的宏图霸业相比,这小小的皮肉之苦,又算得了什么?
这股意志,化作一股无形的力量,让他在疾飞的石子面前,依旧挺直了脊梁。
然而,就在那石子即将砸中他额头的千分之一刹那。
“咻!”
一道黑影,鬼魅般地从旁边的巷子里闪出,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。
“啪!”
一声清脆的闷响。
那块来势汹汹的石子,在距离赵政额头不足三寸的地方。
被一只凭空出现的大手稳稳抓住。
紧接着,五指用力一捏。
“咔嚓!”
坚硬的石块,竟在那只手中,被硬生生捏成了齑粉!
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,飘散在泥泞的空气里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。
那群原本还在叫嚣的孩童,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。
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骇人的一幕。
一个身穿赵国卫队制式皮甲的高大身影,如同一座铁塔,挡在了赵政的身前。
他背对着赵政,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杀气,让周围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。
为首的那个胖小子,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,手脚冰凉,连哭都忘了。
他认识这身衣服。
这是王宫卫队!
是奉命监视这个秦国质子的士兵!
可是……可是他们以前从来不管的啊!
无论他们怎么欺负这个秦国小子,这些卫兵都像是瞎子聋子一样,从不插手。
今天这是怎么了?
卫兵缓缓转过头,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,冷冷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孩童。
“滚。”
一个字,从他的喉咙里挤出,沙哑而低沉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哇——!”
那胖小子终于反应过来,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。
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,连滚带爬地向巷子外逃去。
其余的孩童也如梦初醒,像是见了鬼一样,尖叫着四散奔逃。
“别杀我!别杀我!”
“快跑啊!”
转眼之间,原本嘈杂的巷子口,便只剩下一片狼藉和几个掉落在泥地里的石子。
赵政站在原地,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背影。
他没有道谢,也没有询问。
那双刚刚燃起滔天火焰的眸子,再次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沉静。
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,都与他无关。
他只是默默地绕过那个卫兵,继续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。
“公子政。”
身后,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赵政的脚步顿住了。
公子政?
不是“那个质子”,不是“秦国小子”,而是“公子政”。
一个称呼的改变,背后蕴含的信息,却非同小可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静静地站着,等待着对方的下文。
“王上有令。”
卫兵的声音依旧冷硬,但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恭敬?
“从今日起,公子不得擅自离开此屋半步。”
赵政的眉头,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。
不准出门?
这是……禁足?
不对。
若是惩罚,为何要出手救他?
若是保护……为何偏偏是今天?
他敏锐地察觉到,事情绝不简单。
这几年来,赵王对他和他母亲的态度,一直是放任自流,不闻不问。
只要他们不死,赵国对秦国便有个交代。
至于他们过得好不好,会不会被欺辱,根本没人在意。
可今天,一切都变了。
卫兵不仅出手干预,还传达了赵王的“新命令”。
这背后,必然发生了什么足以改变他处境的大事。
“若有任何需求,衣食住行,皆可告知门外守卫,自会有人为公子办妥。”
卫兵继续说道。
这句话,更是印证了赵政的猜想。
这哪里是禁足,分明是变相的“圈养”和“保护”。
待遇,陡然提升了。
为什么?
一个质子的价值,取决于他背后的国家,以及他在那个国家里的地位。
他的价值突然提升,只有一个可能……
秦国那边,出事了。
而且是足以影响到他这个“废弃质子”的大事!
一个念头,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。
父亲!
是父亲嬴楚!
他成功了!
他从一个同样不受待见的质子,一步步走到了那个位置!
只有父亲的地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他这个在赵国为人质的儿子,才会重新变得“奇货可居”!
这个卫兵的态度,赵王的命令,所有的一切,都在说明一件事——
他的父亲,嬴楚,已经登上了秦国的王位!
一瞬间,狂喜、激动、感慨……种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。
但他最终只是将这一切,死死地压在了心底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侧过头,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那个卫兵。
然后,他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再无多余的言语。
赵政转回头,迈开脚步,推开了那扇破旧的木门,走了进去。
“吱呀——”
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世界。
巷子里,那名高大的卫兵在原地站了片刻。
身影一晃,便如同融入空气一般,消失在了阴影之中。
仿佛,从未出现过。
……
屋子里,光线昏暗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和霉味。
听到开门声,里屋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。
“政儿?是你回来了吗?”
一个略带疲惫的女声响起,紧接着,一道身影从里屋的门帘后走了出来。
那是一个风韵犹存的女子,尽管身着布衣,荆钗布裙,却难掩其绝代的风华。
只是常年的劳作和忧虑,让她的眉宇间染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愁绪。
她便是赵政的母亲,赵姬。
当看到赵政的瞬间,赵姬脸上的担忧,立刻变成了震惊和心痛。
“天哪!政儿,你这是怎么了?!”
她快步冲上前来,看着儿子满是泥污的衣服。
额角被石子划破的一道细小血痕,眼泪“唰”地一下就流了下来。
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,想要为儿子擦去脸上的污迹,却又怕弄疼他。
“又是那些人……又是他们……这群天杀的……”
赵姬的声音里带着哭腔,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,不断从她美丽的脸颊上滑落。
她一把将赵政紧紧地搂在怀里。
仿佛要用自己的身体,为他挡住这世间所有的风雨。
“都怪你那个没良心的爹!”
压抑已久的怨恨,在这一刻彻底爆发。
赵姬抱着儿子,失声痛哭起来。
“嬴楚!你这个狠心的男人!”
“你自己拍拍屁股逃回了秦国,就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在这里任人欺辱!”
“他把你当什么了?啊?他把你当成他平步青云的垫脚石了吗?!”
“他若是心里还有我们母子,若是还有一点点良心,怎么会这么多年……”
“连一句话都没有传回来……”
赵姬哭得肝肠寸断。
她并不知道,那个被她咒骂了无数遍的男人。
此刻已经不再是那个落魄的质子嬴楚。
他已经成为了西陲霸主,大秦的新王——秦庄襄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