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政安静地任由母亲抱着,一动不动。
他能感受到母亲身体的颤抖,和滴落在自己脖颈上的滚烫泪水。
他没有开口解释。
他不知道该如何告诉母亲。
那个被她怨恨的男人,如今已是天下一等一的权势人物。
这个消息,对这个饱受苦难的女人来说,是慰藉,还是又一场风暴的开始?
他不知道。
他只是抬起头,目光穿过母亲的肩膀,望向对面那堵斑驳潮湿的墙壁。
墙皮大片脱落,露出了里面青灰色的砖石,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。
父亲,成了秦王。
这个事实,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,在他沉静的心湖里,激起了滔天巨浪。
从今天起,一切都将不同了。
一滴温热的泪,顺着赵姬的脸颊滑落。
正好滴在他藏在袖中,那只依旧死死攥紧的拳头的手背上。
他能清晰地感受到,母亲抱着他的双臂,是何等的用力,又是何等的无助。
许久,赵姬的哭声才渐渐平息。
她松开儿子,捧着他那张沾着泥污却依旧俊秀的小脸,眼眶通红,满是心疼。
“来,让娘看看。”
她拉着赵政,走到屋里那张唯一的破旧木桌旁,让他坐下。
昏黄的油灯被点亮,豆大的火苗在微风中摇曳。
赵姬从一个缺了口的瓦罐里倒出些清水。
用一块洗得发白的布巾浸湿,小心翼翼地为赵政擦拭着额角的伤口。
清凉的布巾触碰到伤口,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。
赵政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,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母亲。
灯光下,母亲的侧脸依旧美丽。
可眼角的细纹,和鬓边不知何时出现的几缕银丝,却像一根根针,扎在他的心上。
他记得,很小的时候,母亲不是这样的。
那时候的她,虽然同样身处异国,但眉宇间总带着明媚与骄傲。
她会抱着他,在院子里,和着不知名的曲调,翩翩起舞。
她的舞姿,是他在这个灰暗的童年里,见过的唯一亮色。
是独自拉扯他长大的辛劳,是日复一日的欺凌,磨去了她所有的光彩。
“疼吗?”赵姬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,充满了自责。
“要是我有点用,也不会让你受这种苦……”
赵政摇了摇头。
“不疼。”
他伸出小手,轻轻握住了母亲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得粗糙的手。
“母亲,这点小伤,不算什么。”
赵姬看着儿子故作坚强的模样,眼泪又差点掉下来。
她强忍着,为他擦干净脸上的污迹。
又从一个珍藏的小瓷瓶里,捻出一点黑乎乎的药膏,仔细地涂抹在他的伤口上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终于松了口气,将儿子再次揽入怀中。
屋子里陷入了沉默,只有油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“噼啪”声。
“母亲。”
赵政的声音打破了沉寂。
“今天,有些不一样。”
赵姬一愣,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。
“什么不一样?”
“那些欺负我的人,今天没有下死手。”
赵政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。
“而且,巷子口那个监视我们的卫兵,换人了。”
“他很高大,不像以前那些人一样。”
赵姬的心猛地一跳。
这些年,她们母子俩就像是被圈养的牲畜。
一举一动都在赵国人的监视之下。
那些卫兵的嘴脸,她再熟悉不过。
换人了?
为什么会突然换人?
赵政抬起头,黑亮的眸子在昏暗的灯光下,闪烁着锐利。
“我猜,是父亲那边,有消息了。”
“轰!”
这句话,如同一道惊雷,在赵姬的脑海中炸响。
她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那个被她怨恨了无数年,咒骂了无数遍的男人?
他……他终于想起他们母子了吗?
“政儿……你……你说的是真的?”
赵姬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她抓着赵政的肩膀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她怕,这只是儿子为了安慰自己,编造出来的谎言。
她怕,这只是一场空欢喜。
看着母亲眼中那既期盼又恐惧的复杂神色,赵政心中一痛。
他知道,母亲这些年,被伤得太深了。
“母亲,你还记得吗?你以前跳舞的时候,父亲最喜欢看。”
赵政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换了一个话题。
赵姬愣住了。
跳舞……
多么遥远的词。
她已经很多年,没有再跳过了。
那曾是她引以为傲的技艺,也是她和他之间,最美好的回忆。
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我们真的有机会回秦国了。”
赵政的目光清澈而坚定,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。
“您要以最好的样子,回到他身边。”
“从明天起,您就重新开始练舞吧。”
“就当是……为了活动筋骨。”
“如果赵国人问起,这也是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理由。”
“一个被囚禁的女人,怀念过去,想要跳舞解闷,这很正常。”
一番话,既给了母亲一个重新振作的理由。
又为这个行为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借口。
赵姬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。
这一刻,她忽然觉得,怀里的孩子,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。
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在受了欺负后,默默躲在她怀里哭泣的小男孩了。
他变得沉稳,有主见,甚至……开始为她遮风挡雨。
是啊,回去。
如果真的能回去,她不能是现在这副形容枯槁、满腹怨气的样子。
她是赵姬。
曾是邯郸城里,最耀眼的舞姬。
一丝光亮,重新在赵姬黯淡的眼眸中燃起。
“好……”
她点了点头,声音虽轻,却无比郑重。
“娘听你的。”
看到母亲重新燃起了希望,赵政紧绷的心弦,也终于松弛了几分。
母亲有了目标,而他,也有自己的计划。
回到秦国,回到那个权力中枢,他现在这点微末的见识,远远不够。
他需要读书,需要看遍天下的典籍。
他要找到机会,弄到那些书卷。
从那天起,这个破败的小院,似乎悄然发生了变化。
欺凌和辱骂消失了。
每天送来的饭食,不再是馊掉的冷饭,偶尔还能见到一些肉腥。
监视的卫兵依旧在,但他们只是远远地站着,再不敢靠近。
赵姬真的开始练舞了。
她找出一件压在箱底的旧舞衣,虽然早已洗得褪色,但依旧被她珍藏得很好。
每天,在狭小的屋子里,她伴着自己哼唱的曲调,一遍遍重复着那些生疏的动作。
从僵硬到柔软,从生涩到流畅。
汗水浸湿了她的衣衫,但她的脸上,却渐渐有了往日的神采。
而赵政,则变得更加沉默。
他把所有的时间,都用来寻找一切可以阅读的文字。
哪怕只是一片写着字的竹简,他都会如获至宝。
这一切的改变,赵政母子以为是父亲地位变化带来的连锁反应。
他们并不知道,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,一只无形的大手,正在为他们扫清一切障碍。
秦国,咸阳。
吕不韦的府邸内,一名管家正躬身汇报。
“相邦,已经按您的吩咐,花重金买通了邯郸的守城官吏和监视的卫兵。”
“如今公子政和赵姬夫人,已无人敢再欺辱。”
灯火下,吕不韦端坐着,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璧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“钱,不是问题。”
他淡淡开口。
“我要的,是他们母子,安然无恙。”
“是!”管家恭敬地应道。
“另外,公子政似乎对典籍很感兴趣。”
“属下已经安排人,以赵国公子的名义,送去了一批书简。”
吕不韦的嘴角,这才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。
“做得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