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清脆,却像是重鼓,敲在桑海城每一个人的心上。
城门之内,人流如织。
宽阔的主道上,百家弟子往来不绝,衣着各异,气息也千差万别。
墨成策马缓行,斗笠下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周遭。
在他眼中,这熙攘的人群并非一个个独立的个体。
而是一团团浓淡不一,属性各异的气。
这些气息,便是他们所修之道,所学之念的根源。
秋鹤跟在身侧,正准备为他介绍城中各派系的人物。
却见墨成只是随意一瞥,便已了然于胸。
“儒家弟子最多,但气息也分三六九等。”
墨成心中自语。
大部分儒生,气息平和中正,带着一股书卷气,这是普通儒家弟子的气息。
还有一些,气息明显要凌厉几分,隐隐透着法度森严的意味。
这是荀子门下,修习帝王之术,偏向法家的儒生。
更有少数几人,气息古拙,讲究复古守礼,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固执。
这应是小圣贤庄里,那些专研古礼的宿儒。
除了儒家,道家的弟子也不少。
天宗的弟子,气息飘渺,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,追求的是天人合一,与光同尘。
人宗的弟子,则要入世得多,气息中带着红尘烟火气,关注的是权谋与天下大势。
墨成甚至还看到了几个气息阴冷,藏头露尾的,那是阴阳家的人。
百家争鸣,果然不是一句空话。
仅是这城门口一瞥,便已是风云汇聚。
秋鹤见墨成神色自若,似乎对城中景象毫不意外。
心中对这位年轻巨子的敬佩又深了一层。
寻常人初到桑海,只会被这百家齐聚的盛况所震撼。
而巨子,却像是在巡视自家的后花园。
就在此时,墨成原本平静的目光,微微一顿。
他看到两道极为奇特的身影。
一个中年文士,一个年轻女子。
吸引他的,并非他们的样貌,而是他们身上那股捉摸不定的气息。
那气息,仿佛在“是”与“不是”之间,不断地变幻摇摆。
前一刻,你觉得它真实存在。
下一刻,它又仿佛在告诉你,你所看到的一切,皆为虚妄。
肯定与否定,在他们身上形成了一个诡异的闭环,让人的感知都为之错乱。
即便是以墨成的境界,一时间也无法看透其根源。
有意思。
这桑海城,果然是卧虎藏龙。
“巨子,那是名家的人。”
身旁的秋鹤,适时地低声开口。
他顺着墨成的目光看去,认出了那两人的身份。
“走在前面那位,是名家当代掌门,公孙白。”
“如今在齐国稷下学宫任职,也算是我的半个同僚。”
“他身后的女子,是他的女儿,公孙玲珑。”
名家?
墨成心中恍然。
原来如此。
怪不得气息如此诡异。
名家,又称“辩者”,最擅长的便是逻辑与思辨。
其核心宗旨“白马非马”。
便是通过不断地定义、解构、否定,来探究名与实的关系。
这种大道,直接反映在了他们的气息之上。
存在即被否定,肯定即是虚无。
若非亲眼所见,很难想象有人的气息,能如此变幻莫测。
墨成的目光,落在了那个名叫公孙玲珑的女子身上。
少女身段窈窕,面容秀美,一双眸子灵动异常。
正好奇地打量着四周,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纯真。
这……
墨成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这跟后世传闻中,那个能言善辩,体态“丰腴”到足以压塌马车的名家妖姬……
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出入?
是他记错了,还是这姑娘未来会经历什么惨绝人寰的事情?
墨成心中闪过一丝古怪的念头。
就在墨成打量对方的同时,名家掌门公孙白,也注意到了他们这一行人。
实在是墨家众人的气场太过扎眼。
清一色的黑衣劲装,沉默肃杀,胯下骏马神骏非凡。
队列整齐划一,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,与周围儒雅平和的氛围格格不入。
公孙白的目光扫过,一眼就认出了走在队伍侧前方的秋鹤。
“秋鹤统领?”
他有些诧异。
对于这位齐国墨家的统领,他自然不陌生。
但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还带着墨家最精锐的神杀剑士?
墨家不是向来与儒家不对付吗?
怎么会来参加儒家的论道大会,还搞出这么大的阵仗?
公孙白心中疑惑丛生。
他的目光,下意识地落在了为首那名骑士的身上。
那人端坐马上,身形挺拔,却被宽大的斗笠遮住了面容,看不真切。
但不知为何,公孙白总觉得。
这队人的核心,就是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年轻人。
就在他凝神打量的瞬间,异变陡生!
“嗡——”
一声极轻,却又无比清晰的剑鸣,毫无征兆地响起。
公孙白脸色剧变!
他猛地低头,看向自己腰间的佩剑。
那柄跟随他多年,由名家先贤以天外陨铁铸造。
内蕴“辩者之道”的传承名剑——“斩穹百里”。
此刻竟在剑鞘中剧烈地颤抖起来!
剑身震动,发出的嗡鸣声越来越急促。
仿佛遇到了什么天敌,在发出恐惧的哀鸣!
这怎么可能?!
公孙白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“斩穹百里”乃是有灵之剑,早已与他的心神融为一体。
自他执掌此剑以来,它从未有过如此剧烈的反应!
哪怕是面对炼神境的顶尖高手,此剑也只是战意高昂。
何曾有过“恐惧”这种情绪?
他猛地抬头,惊骇的目光死死锁定住那队黑衣骑士!
威胁的源头,就在那里!
是谁?
是秋鹤?不可能,他虽是高手,但还不足以让“斩穹百里”畏惧至此。
是那些神杀剑士?更不可能!
公孙白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惊,运转内力,试图安抚住颤抖的佩剑。
然而,没用!
“斩穹百里”的震动愈发猛烈,仿佛下一刻就要破鞘而出。
又像是在拼命地想钻回鞘中,躲避那无形的威胁。
这股异动,自然瞒不过墨成。
在“斩穹百里”颤动的第一时间,他便有所察觉。
他的目光,从公孙玲珑的脸上移开,落在了公孙白腰间那柄古朴的长剑上。
哦?有灵之剑。
而且,灵性不低。
墨成的感知,如水银泻地般蔓延过去。
他清晰地“听”到了那柄剑的意念。
那是一种源自本能的恐惧。
仿佛低位者,遇到了至高无上的主宰。
墨成心中了然。
是因为非攻。
他的佩剑非攻,乃墨家圣物,更是天下神兵的源头与克星。
这柄名家的“斩穹百里”虽然不凡。
但在非攻面前,便如萤火之于皓月,根本不在一个层次。
更有趣的是……
墨成通过这柄剑的意念,竟隐约窥探到了一丝名家的“规则”。
那是无数定义、概念、逻辑所组成的奇异世界。
“剑”之所以为“剑”,是因为它符合“剑”的定义。
“白”之所以为“白”,是因为它符合“白”的定义。
一切名,皆有实。
一切实,皆可辩。
百家先贤,当真是天纵之才。
墨成心中不禁发出一声赞叹。
而另一边,公孙白已经快要压制不住自己的佩剑了。
他死死握住剑柄,手背青筋暴起,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。
他惊骇地望向那队黑衣骑士,目光最终落在了为首那个戴着斗笠的少年身上。
秋鹤侍立其侧,神杀剑士拱卫其后。
此人的身份,呼之欲出!
可是,他身上明明没有墨家巨子的信物,气息也平平无奇。
为何……为何能让自己的佩剑恐惧到如此地步?
这少年,究竟是谁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