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公孙白心神即将失守的刹那。
那股恐怖威压,如同潮水般,悄无声息地退去。
“嗡……”
“斩穹百里”的哀鸣声戛然而止,剑身的剧烈颤抖也瞬间平息。
一切,恢复了平静。
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,只是公孙白的幻觉。
可公孙白知道,那不是幻觉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依旧死死握住剑柄的手。
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如同虬龙,到现在还未完全消退。
额角的冷汗,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衣襟上,冰凉一片。
他大口地喘息着,像是刚从溺水的边缘被捞上来。
太可怕了。
仅仅是无形的气机,就让他的本命神剑恐惧到近乎崩溃。
这究竟是什么级别的力量?
公孙白猛地抬起头,再次望向那队黑衣骑士。
只见为首那个戴着斗笠的少年,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,微微侧过头。
虽然依旧看不清面容,但公孙白能感觉到,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。
没有轻蔑,没有炫耀,平淡得就像是在看路边的一块石头。
然后,少年收回了目光。
他对着身旁的秋鹤,用一种同样平淡又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,轻轻吐出两个字。
“入城。”
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了公孙白的耳中。
秋鹤恭敬地躬身。
“是,巨子。”
“轰——!”
这两个字,比之前那恐怖的剑威,更像是一道九天惊雷。
在公孙白的脑海中轰然炸响!
巨子?!
公孙白呆呆地看着那队黑衣骑士,在秋鹤的引领下,开始缓缓向城门内行去。
他的脑子里,一片空白,只剩下“巨子”这两个字在疯狂回荡。
巨子……墨家巨子……
他想起了那个传遍天下的,近乎荒诞的传闻。
墨家机关城之变后,上一代巨子身死,传位于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。
十六岁!
这个年纪,在他们这些成名已久的人物看来,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。
所以,当传闻传来时,天下百家,几乎无人当真。
所有人都认为,这不过是墨家为了稳定人心,推出的一个傀儡,一个幌子。
一个十六岁的少年,如何能执掌墨家那样的庞然大物?
如何能号令天下墨者?
如何能让秋鹤这般心高气傲的炼神境高手,都心甘情愿地俯首称臣?
这不符合常理!
公孙白自己,作为名家“辩者之道”的传人,更是将此传闻斥为无稽之谈。
可是现在……
他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,看着侍立其后的秋鹤。
看着那群气息森然的神杀剑士……
一个可怕的,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,疯狂地涌上心头。
是他!
就是他!
那个传闻中的,十六岁的新任墨家巨子!
这个认知,让公孙白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。
他终于明白,为什么自己的“斩穹百里”会恐惧。
那不是因为某个高手,而是因为那少年手中的佩剑。
墨家圣物——非攻!
传闻中,天下万般兵刃的源头与克星!
在非攻面前,任何神兵利器,都只有俯首称臣的份!
他也终于明白,为什么那少年身上气息平平,却能让秋鹤俯首。
因为他的身份,本身就是至高无上的权柄!
公孙白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荒谬。
原来,所有人都错了。
错得离谱!
天下人都在嘲笑墨家选了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当巨子。
却从未想过,一个能坐上这个位置的十六岁少年,本身该是何等恐怖的存在?
他们只看到了他的年纪。
却选择性地忽略了他背后所代表的,是整个墨家数百年积累的恐怖底蕴!
是那座足以与一国抗衡的机关城!
是无数悍不畏死的墨家弟子!
能驾驭这一切的,会是一个简单的少年吗?
公孙白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自嘲。
他自诩名家掌门,看透事物本质,善辨天下万名。
可今天,他却被表象蒙蔽了双眼,犯下了最可笑的错误。
他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,心中再无一丝一毫的轻视。
只剩下无尽的震撼与……敬畏。
此子,绝非池中之物。
不,他已经是搅动天下风云的真龙!
前所未见的少年英雄……
公孙白心中,由衷地浮现出这个评价。
与他相比,自己这一生苦修所得的成就,简直就像个笑话。
“父亲,您……您怎么了?”
一道清脆的声音,将公孙白从失神中唤醒。
公孙玲珑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,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。
她看到了父亲额头的冷汗,也看到了他脸上那从未有过的复杂神情。
“我没事。”
公孙白缓缓摇头,声音有些沙哑。
他抬起手,遥遥指向那即将消失在城门洞口的队伍。
“玲珑,记住那个少年。”
“嗯?”公孙玲珑有些不解。
“我们刚刚,或许见证了一位……前所未见的少年英雄的诞生。”
公孙白一字一句地说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颤抖。
前所未见的少年英雄?
公孙玲珑冰雪聪明,听到父亲如此郑重的评价,心头猛地一跳。
她瞬间联想到了最近那个传得沸沸扬扬的江湖秘闻。
那个关于墨家新任巨子的传闻。
难道……
她的目光,猛地投向那道已经快要看不见的背影。
是他?
那个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少年,竟然就是传说中的墨家巨子?!
这个念头,让公孙玲珑的心湖,也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她的眼中,充满了难以置信,以及一种更加浓烈的好奇。
墨家巨子……
他来桑海城做什么?
是来拜会儒家吗?
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?
无数的疑问,像猫爪一样,挠着她的心。
……
与此同时。
桑海城,小圣贤庄。
一间古朴雅致的书房内,熏香袅袅。
一位须发皆白,面容清癯,眼神却如星辰般深邃的老者,正盘膝坐于蒲团之上。
他便是儒家大宗师,当世硕果仅存的几位圣人之一,荀子。
一名弟子快步走进书房,恭敬地行礼。
“师尊,墨家的人,入城了。”
荀子缓缓睁开双眼,那双仿佛能洞穿古今的眸子里,没有丝毫波澜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淡淡地应了一声。
弟子有些迟疑,又补充道。
“为首之人,极其年轻,由齐国墨家统领秋鹤亲自护卫。”
“嗯。”
荀子依旧只是点点头,似乎一切尽在掌握。
弟子不敢再多言,躬身退下。
书房内,再次恢复了寂静。
荀子端起面前的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
茶是好茶,水也是好水。
但他的心思,却已飘到了城门口。
十六岁的墨家巨子。
这个消息,他比公孙白知道得更早,也更详细。
他不像世人那般短视。
他知道,能被上一代墨家巨子在临死前托付大任的人,绝不可能是凡俗之辈。
只是,他也没想到,对方会来得这么快,这么直接。
直入桑海,剑指小圣贤庄。
这可不是简单的拜会。
这是试探,是立威,更是一种宣告。
宣告墨家,并未因巨子更迭而衰落。
相反,一头更加年轻,也更加锐气逼人的猛虎,已经踏入了这片百家争鸣的棋局。
荀子放下茶杯。
原本的迎接安排,似乎有些不够分量了。
对付猛虎,不能用绵羊。
得用能与虎谋皮的……猎人。
他的目光,穿过窗棂,望向了庄园深处的另一座院落。
那里,住着他最得意,也最头疼的一个弟子。
“来人。”
荀子再次开口,声音平淡。
门外立刻有弟子应声而入。
“去,请韩非过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