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非来了。
他没有像其他弟子那样身着儒家标志性的素色长袍。
而是穿了一身略显骚包的紫色深衣。
腰间挂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，走起路来环佩叮当。
他长发未束，随意披散在肩后，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小圣贤庄严谨学风格格不入的慵懒与不羁。
这便是韩非。
荀子最得意，也最头疼的弟子。
“老师，您找我？”
韩非走进书房，对着荀子随意地拱了拱手。
便自顾自地在对面的蒲团坐下，丝毫没有其他弟子那般的拘谨和敬畏。
荀子对此早已见怪不怪。
他抬眼打量着自己这个弟子。
天资聪颖，悟性超凡。
整个小圣贤庄，无人能出其右。
他不仅将自己的帝王之术学了个通透。
甚至还能在此基础上，推陈出新，隐隐有了开创一派学说的宗师气象。
荀子很清楚，韩非的未来，不在儒家。
而在法家。
假以时日，此子必成一代法家大宗，声望甚至不会弱于自己。
这让他欣慰，也让他头疼。
因为这匹千里马，性子太野，寻常的缰绳根本拴不住。
“让你去办件事。”荀子缓缓开口，打破了书房的宁静。
“哦？庄里还有事需要我这位闲人出马？”
韩非挑了挑眉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。
他平日里在小圣贤庄，除了听课，便是自己琢磨学问，从不参与庄内的任何俗务。
老师也一向纵容他。
今日这般郑重其事，倒是头一遭。
荀子没有理会他的玩笑，只是平静地说道。
“去庄外，代为师迎一批客人。”
“客人？”韩非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。
“什么客人，需要老师您如此郑重，还要我亲自去迎？”
能让荀子说出“代为师”这三个字的，普天之下，屈指可数。
难道是哪国的君王亲至？
“一个你一直很好奇的人。”
荀子卖了个关子，深邃的目光落在韩非身上。
我一直很好奇的人？
韩非微微一怔，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名字。
是纵横家的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鬼谷子？
还是道家天宗那位据说已经闭关多年的北冥子？
亦或是……
他的心头猛地一跳，想到了最近那个传遍七国的江湖秘闻。
荀子看着他变幻的神色，嘴角浮现出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。
“将人，直接带到我这里来。”
“不必经过前庄。”
韩非心领神会。
这是要密谈。
看来，客人的身份，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特殊。
“弟子明白。”
韩非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，站起身，对着荀子郑重地行了一礼。
他知道，事情的分量。
“去吧。”荀子挥了挥手。
韩非不再多言，转身退出了书房。
看着他离去的背影，荀子端起茶杯，目光再次变得悠远。
墨家巨子。
韩非。
一个是最年轻的百家执掌者，一个是未来最顶尖的法家集大成者。
这两头不同领域的猛虎，第一次相遇，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？
他有些期待。
……
桑海城，长街之上。
墨成一行人正不急不缓地前行。
突然，墨成勒住了马缰。
“巨子？”一旁的秋鹤投来疑惑的目光。
墨成没有回答，只是抬起头，望向了城东的方向。
那里，是小圣贤庄的所在。
就在刚才，他感觉到了一股磅礴而又温润的意念，如春风拂面，遥遥传来。
那意念中，没有敌意，只有一种纯粹的探寻与……邀请。
是荀子。
这位儒家大宗师，在用他自己的方式，表达迎接之意。
有意思。
墨成嘴角微微上扬，一股同样浩瀚的精神力量，自他身上升腾而起。
凝成一句清晰的话语，跨越空间的阻隔，回应而去。
“有朋自远方来，不亦乐乎？”
小圣贤庄深处，正品茗的荀子，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。
他听到了。
那句清晰无比，仿佛就在耳边响起的回应。
好一个墨家巨子。
好深厚的修为。
荀子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。
长街上，秋鹤等人只觉得自家巨子停顿了片刻。
身上似乎有某种莫名的气韵一闪而逝，随即又恢复了正常。
“有人在等我们。”墨成收回目光，淡淡地对秋鹤说道。
“加快速度，去小圣贤庄。”
“是！”
秋鹤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，但还是立刻高声应道。
“驾！”
马鞭轻扬，整个队伍的速度骤然加快，马蹄声变得急促而有力。
如鼓点般敲击在青石板路上，朝着小圣贤庄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……
小圣贤庄，庄门之外。
韩非一袭紫衣，负手而立，正百无聊赖地看着远方的天际线。
老师让他来接人，却没说人什么时候到。
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快一炷香的功夫了。
到底是谁，架子这么大？
他心中腹诽着，开始猜测对方的身份。
能让老师如此郑重，又与墨家有关……
答案，几乎已经呼之欲出。
只是，他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。
一个十六岁的少年？
真的假的？
就在他思绪万千之时，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韩非师兄？”
韩非回头，看到了一张年轻而又充满锐气的脸。
来人是李斯。
他拜入老师门下不过一年，是他的师弟。
与他这个韩国公子的出身不同，李斯出身寒门。
身上那股子想要出人头地的劲头，几乎是写在脸上的。
平日里，李斯对他这位师兄极为恭敬，学问上也时常请教。
但韩非能感觉到，那恭敬之下，隐藏着的是一颗极度渴望超越的心。
“李斯师弟，有事？”韩非懒洋洋地问道。
“无事，只是看师兄站在此处，似乎在等什么人？”
李斯走上前来，恭敬地行了一礼，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韩非。
韩非师兄可是庄里有名的大闲人，除了上课，几乎从不踏出自己的院子半步。
今天居然会站在这里吹风？
事出反常必有妖。
李斯的心思瞬间活络了起来。
“嗯，受师命，在此迎一位贵客。”
韩非随口答道。
师命？贵客？
李斯的心脏猛地一跳！
他瞬间意识到，这是一个机会！
一个在老师和贵客面前表现自己的绝佳机会！
他拜入荀子门下，为的就是学得帝王之术，将来好辅佐明君，一展抱负。
可小圣贤庄人才济济，他一个毫无根基的寒门士子，想要脱颖而出，太难了。
更何况，他前面还横着一座几乎无法逾越的大山——韩非。
这位师兄，无论家世还是才学，都远胜于他，深得老师器重。
李斯心中敬佩，但更多的是不甘。
他需要一个机会，一个能让所有人，尤其是让老师看到他能力的机会。
现在，机会似乎来了。
“不知是何方贵客，竟需师兄亲自在此等候？”
李斯试探着问道，语气充满了好奇。
“不该问的，别问。”
韩非瞥了他一眼，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。
李斯碰了个软钉子，脸上却没有丝毫尴尬。
他反而向前一步，更加恭敬地躬身道。
“师兄误会了，师弟只是觉得，师兄一人在此等候，略显单薄。”
“不如让师弟陪同师兄一起，也好让贵客感受到我小圣贤庄的诚意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既表达了对韩非的尊重，又点明了自己留下来的合理性。
韩非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他当然明白李斯这点小心思。
这师弟，什么都好，就是功利心太重。
不过，他倒也不讨厌。
毕竟，这世上谁又不功利呢？
只是，让他留下……
老师的意思，是让他一个人去接。
就在韩非准备开口拒绝时。
一阵急促的马蹄声，由远及近，清晰地传入了两人的耳中。
哒、哒、哒……
声音密集如雨，充满了力量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