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非与李斯同时精神一振,齐齐抬头,望向了长街的尽头。
来了!
一队黑衣骑士,如一道黑色的闪电,正撕裂桑海城的宁静,朝着小圣贤庄疾驰而来。
为首的,是一名身着玄色衣袍的少年。
他端坐于马背之上,身形笔直如枪。
明明隔着尚远,但那股锐不可当的气势,却已扑面而来。
李斯的呼吸,在这一刻,骤然一滞。
那股子气势,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,锋芒毕露,直刺人心。
李斯的瞳孔,在这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。
来者不善!
不,应该说,来者非同小可!
这绝非寻常的王公贵族,寻常贵胄子弟,养不出这般杀伐果决的气场。
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气势!
韩非的眼神也微微一凝,那份平日里的慵懒悄然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。
他也没想到,老师口中的“贵客”,竟是这般模样。
“师兄……”
李斯的声音有些干涩,他下意识地看向韩非,眼中的震撼难以掩饰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,那队黑甲骑士已经停在了长街的另一头、
唯有为首的少年,依旧不紧不慢地驱马前来。
距离小圣贤庄的大门,不过百步之遥。
李斯的心跳得更快了。
他猛地一咬牙,再次向韩非躬身行礼,这一次,他的腰弯得更低。
“师兄,师弟斗胆,恳请与师兄一同迎接贵客!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坚定。
“师兄一人在此,终究显得我小圣贤庄礼数不周。”
“老师虽命师兄在此等候,却也未曾言明,不许旁人陪同。”
“师弟留下,只是为了壮一壮我儒家的门面,绝无他意!”
李斯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,一番话说得恳切至极,条理分明。
他将自己的小心思,完美地隐藏在了“为师门着想”的大义之下。
韩非闻言,侧过头,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。
好一个李斯。
这份急智,这份胆魄,倒也算个人物。
他当然知道李斯打的什么算盘。
无非是想在贵客和老师面前露个脸,博一个前程。
换做平时,韩非或许会直接挥手让他滚蛋。
他不喜欢别人打扰他的清静。
但今天……
韩非的目光越过李斯的肩膀,望向小圣贤庄深处那座古朴的阁楼。
老师既然让他来接人,就一定在关注着这里的一举一动。
李斯在这里说了这么久,老师若是不允,早就派人来传话了。
至今毫无动静,说明老师是默许了。
或许,老师也想借此机会,看一看他这个新收的弟子,究竟有几分成色?
也罢。
同门一场,卖他个面子又何妨。
“既如此,那便留下吧。”
韩非淡淡地开口。
李斯闻言,心中顿时涌起一阵狂喜!
成了!
他强行按捺住内心的激动,不敢有丝毫表露。
他知道,自己能留下来,全凭师兄一句话。
此刻若是得意忘形,只会惹来师兄的反感。
李斯深吸一口气,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,确保没有一丝褶皱。
然后,他后退了半步,恭恭敬敬地站在了韩非的身后一侧。
这个位置,恰到好处。
既能让来客看到他,又不会抢了主位上韩非的风头。
他将一个陪同者的本分,做得淋漓尽致。
韩非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,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。
这个师弟,虽然功利,但却是个聪明人。
知道进退,懂得分寸。
……
与此同时。
小圣贤庄,荀子书房。
窗外车马喧嚣,屋内却静谧得落针可闻。
荀子盘膝而坐,双目微阖,手中捧着一卷竹简,仿佛对外面的动静一无所知。
但他那如同古井般深邃的心湖,却清晰地映照出了门外发生的一切。
李斯的每一句话,每一个动作,甚至每一个念头,都无所遁形。
“心思活络,懂得审时度势,更难得的是,有这份敢于抓住机会的勇气。”
荀子的心中,响起一个平静的声音。
对于李斯这种“毛遂自荐”的行为,他并不反感。
璞玉也需雕琢,天才也需机会。
一个出身寒门,毫无根基的士子,若是不懂得为自己争取,那才是真正的愚钝。
从这一点上看,李斯比庄内许多只知埋头苦读的弟子,要强上太多。
但是……
荀子的眉头,几不可查地微微一皱。
“机心太重,失之于诚。”
“所思所想,皆是术,而非道。”
这便是李斯最大的问题。
他的聪明,都用在了权衡利弊,钻营取巧之上。
他眼中只有目标,为了达成目标,可以不择手段。
这样的人,看似精明,实则已经偏离了儒家所追求的“仁”与“礼”的根本。
他的恭敬,不是发自内心的对师长、对学问的敬畏。
而是一种为了获取利益,而表现出来的姿态。
这种“敬”,是虚假的,是廉价的。
荀子看了一眼门外的方向,心中微微一叹。
有韩非这等天纵奇才压在前面,尚能束缚住李斯那颗躁动的心。
一旦将来失去了压制,这匹野心勃勃的千里马。
恐怕会因为眼前的小利,而做出最错误的选择。
届时,他今日所倚仗的这点小聪明,反而会成为他倾覆的根源。
一如后世史书所载,他为了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位。
悍然篡改始皇遗诏,最终落得个腰斩于市,夷灭三族的凄惨下场。
可惜,可惜。
荀子缓缓睁开眼,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竹简上。
每个人的路,终究要自己去走。
他能教他们学问,却教不了他们本性。
“吁——”
一声轻喝,那匹神骏的黑马在距离韩非与李斯三步之外,稳稳停下。
少年利落地翻身下马,动作行云流水,没有一丝多余。
他随手将缰绳扔给身后跟上来的亲卫,黑色的衣袍在风中微微摆动。
直到此刻,两人才真正看清了他的脸。
那是一张极为年轻的脸庞,或许比韩非还要小上一两岁。
剑眉星目,鼻梁高挺,嘴唇很薄,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。
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常年经受日晒风霜的古铜色。
与桑海城中那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截然不同。
最令人印象深刻的,是他的那双眼睛。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?
深邃,冷漠,锐利如鹰。
仿佛世间万物,在他眼中都无所遁形,又仿佛什么都无法在他心中留下痕迹。
被这双眼睛扫过,李斯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韩非他迎着少年的目光,懒洋洋地拱了拱手,率先开口。
“在下韩非,奉家师荀子之命,在此恭候公子大驾。”
少年的目光在韩非身上停留了一瞬,又淡淡地扫过他身后屏息凝神的李斯。
那少年身后的亲卫队伍中,走出一个身形略显佝偻的中年人。
他的脚步很轻,落在青石板上,几乎听不到声音。
若不是亲眼所见,根本无法察觉到他的靠近。
又是一个高手。
李斯的心中,警钟大作。
这群人,绝对不是寻常的贵胄公子。
那中年人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短褐。
腰间系着一根麻绳,上面挂着一个黑色的木牌。
这是墨家弟子的典型装束。
中年人走到那黑衣少年身侧,对着韩非与李斯,微微躬身,姿态放得很低。
“这位想必就是韩非公子吧?”
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却透着一股谦和。
韩非见状,心中微微一动。
看来,这位才是正主。
至于门口这个气场迫人的少年,大概是其门下最杰出的弟子。
或是家族的后辈,负责充当门面。
想通了这一点,韩非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。
他对着那中年人,再次拱手,行了一个标准的儒家之礼。
“正是在下。这位是我的师弟,李斯。”
“奉家师荀子之命,在此恭候先生大驾。”
李斯也连忙跟着行礼,心中长舒了一口气。
还好,还好。
原来只是个开路的先锋。
差点被这小子的气势给唬住了。
然而,那中年人听到韩非的话,脸上却露出一丝惶恐。
他连连摆手,身子躬得更低了。
“韩非公子误会了,万万不敢当!”
“在下秋鹤,只是齐墨的一名统领,如何敢劳烦荀夫子亲自等候?”
秋鹤?齐墨统领?
韩非脸上的笑容,微微一僵。
他认错人了。
这就有点尴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