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鹤似乎看出了韩非的窘迫,连忙解释道。
“数年前,在下曾有幸随前代巨子,在稷下学宫旁听过一场辩会。”
“当时韩非公子舌战百家,风采卓然,在下至今记忆犹新。”
他提起旧事,算是巧妙地化解了眼前的尴尬。
韩非闻言,神色稍缓,拱了拱手:“原来是旧识,失敬了。”
他的心中,却掀起了更大的波澜。
齐墨统领?
那可是墨家在齐地的最高负责人,地位非同小可。
连他都只能自称“一名统领”,跟在后面。
那……荀子老师真正要等的人,究竟是谁?
而且,秋鹤提到了“前代巨子”。
这个称呼,意味着墨家的权力核心,已经完成了交替。
难道说……
一个荒谬而又大胆的念头,在韩非的脑海中,一闪而过。
他猛地抬起头,目光越过秋鹤。
重新落在了那个自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黑衣少年身上。
李斯也意识到了什么,他的瞳孔骤然收缩,嘴巴微微张开。
就在韩非和李斯两人心神剧震之际,那黑衣少年,终于动了。
他向前踏出一步。
仅仅只是一步。
那股之前还只是隐隐散发的压迫感,瞬间暴涨!
仿佛一座无形的大山,轰然压下。
李斯只觉得双腿一软,几乎要站立不稳。
少年抬起手,对着韩非与李斯,随意地拱了拱手,算是回礼。
他的动作很平淡,没有丝毫烟火气。
但落在韩非与李斯眼中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在下墨成。”
声音不大,却如同惊雷,在两人耳边轰然炸响!
墨成!
当世墨家巨子,墨成!
真的是他!
韩非的脑子嗡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。
来人或许是某位隐世多年的墨家元老,或许是权倾一方的封疆大吏。
甚至可能是某个国家的君主。
但他万万没有想到,会是这样一副场景。
传说中,统领着天下数十万墨家弟子,能令七国君王都为之侧目的墨家巨子。
竟然是一个看上去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的少年!
这太荒唐了。
若非秋鹤的身份摆在那里,若非对方身上那股做不了假的威势。
韩非几乎要以为这是哪个不开眼的家伙,在拿他寻开心。
李斯更是如遭雷击,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。
墨家巨子……
这个少年,是墨家巨子?
那个与儒家分庭抗礼,并称为当世两大显学的墨家之主?
自己刚才,竟然觉得他只是一个开路的先锋?
一股寒意,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李斯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,背后瞬间被冷汗浸湿。
他不敢想象,如果刚才自己流露出半点不敬,会是什么下场。
得罪了这样的人物,别说老师荀子,恐怕就是齐王亲至,也保不住他。
“原来是墨巨子当面,韩非失礼了。”
终究是韩非,心性远超常人。
在短暂的失神后,他迅速调整好了心态,对着墨成,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大礼。
这一次,他弯下了腰,双手交叠,举至额前。
这是面见一派宗师的至高礼节。
李斯见状,也如梦初醒,魂不附体地跟着行礼。
头埋得比韩非更低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。
完了。
自己刚才那点小心思,在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,恐怕早已无所遁形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
墨成的声音,依旧平淡。
“荀夫子德高望重,乃当世大儒。我与韩非兄,平辈论交即可。”
他的话,让韩非再次一愣。
平辈论交?
虽然从年龄上看,他确实比墨成要大。
但从身份地位上,两人却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一个是儒家弟子,另一个,却是一派之主。
这种姿态,是谦逊,还是另有深意?
韩非一时间有些捉摸不透。
“巨子说笑了,礼不可废。”
他坚持着完成了礼节,这才直起身。
墨成不置可否,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。
他的目光转向小圣贤庄的内部,那座高耸的楼阁。
“听闻荀夫子在此讲学,今日特来拜会。还请两位引路。”
“巨子请。”
韩非立刻侧过身,做出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他的心中,充满了疑惑。
老师只是说有贵客临门,让他前来迎接。
可听墨成的意思,他似乎早就知道老师在这里,而且就是冲着老师来的。
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
老师和这位年轻的墨家巨子之间,究竟有什么渊源?
无数个念头在韩非心中翻滚,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,领着墨成,朝着庄内走去。
李斯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,低着头,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
但他的内心,却早已翻江倒海。
这是天大的机会!
虽然开局不利,但自己终究是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墨家巨子!
而且,还能借此机会,再次见到老师!
只要能把握住,让这位巨子,或是让老师对自己另眼相看。
那今日所受的这点惊吓,又算得了什么?
他的心中,那颗名为“野心”的种子,在经历了短暂的恐惧之后。
反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,疯狂地生根发芽。
一行人走在青石铺就的道路上,气氛有些沉闷。
除了细碎的脚步声,再无其他声响。
走在最前方的韩非,能清晰地感觉到。
身后那道看似平淡的目光,始终落在自己的背上。
那目光并不锐利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,看个通透。
就在此时,墨成的声音,忽然在身后响起。
“韩非兄,出身韩国王室,为何会来齐地,拜入儒家门下?”
韩非的脚步,几不可查地一顿。
这个问题,像一根针,精准地刺入了韩非心中最柔软,也最不愿被人触及的地方。
他顿住的脚步,只是一瞬,便恢复了正常。
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笑容,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错觉。
“巨子见笑了。”
“韩国,是我的故土。齐地,是求学之所。”
“身为王室子弟,更应明白治国安邦之理。”
“儒家经义,博大精深,正是非所求之道。”
他的回答滴水不漏,既表明了自己不忘故国的立场。
又解释了远来求学的原因,姿态谦逊,言辞恳切。
然而,墨成只是不置可否地“嗯”了一声,便不再追问。
这轻描淡写的回应,反而让韩非心中更加警惕。
这位年轻的墨家巨子,远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。
他的每一个问题,每一句话,似乎都带着某种目的。
一行人继续前行,正式踏入了小圣贤庄的腹地。
与墨家机关城那鬼斧神工、处处透着金属与秩序之美的风格截然不同。
这里完全是另一番天地。
青石铺就的道路蜿蜒曲折,两旁是修剪得体的翠竹与松柏。
亭台楼阁,飞檐斗拱,错落有致地掩映在绿树之间。
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书卷气。
不时有身着儒衫的弟子经过,或捧着竹简低头默读,或三两成群低声辩论。
他们见到韩非与李斯,都会停下脚步,躬身行礼,口称“师兄”。
整个庄园,井然有序,充满了儒家特有的文华与淡雅之风。
“儒家圣地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墨成停下脚步,看着眼前的一切,发出一声赞叹。
“机关城虽巧,却多了几分匠气。”
“小圣贤庄清幽典雅,弟子勤学儒雅,各有千秋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。
跟在后方的秋鹤等人,脸上也露出了赞同之色。
他们是墨家弟子,习惯了机关城的森严与精密,初见这般景象,也觉得心神宁静。
韩非连忙谦虚道:“巨子过誉了。”
“庄内弟子,不过是谨遵师命,一心钻研学业罢了,不敢与墨家诸位高士相比。”
他的姿态放得很低。
在摸清对方的来意之前,保持谦逊,永远不会出错。
墨成闻言,却忽然转过头,目光再次落在了韩非和李斯的身上。
那目光依旧平淡,却让两人心中同时一紧。
“一心钻研学业?”
墨成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“荀夫子门下弟子三千,贤人七十二,个个都是人中俊杰。”
“但我观之,真正能得其法家精髓,有经天纬地之才的,恐怕唯有二位。”
此言一出,空气仿佛瞬间凝固。
韩非脸上的笑容,第一次有了僵硬的迹象。
李斯更是猛地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。
就连墨成身后的秋鹤,也不由得多看了两人一眼。
能得到自家巨子如此高的评价,这两人,绝非等闲之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