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非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他想做什么?
这番话,听起来是极高的赞誉,可在这小圣贤庄内说出来,无异于一道催命符!
捧杀!
这是最狠毒的捧杀!
荀子门下,派系林立,竞争激烈。
他和李斯虽然都得了老师的青睐,但毕竟入门时日尚浅,根基不稳。
平日里行事,都是小心翼翼,不敢有半点张扬。
可墨成这一句话,直接将他们两人推到了所有同门的对立面!
什么叫“唯有二位”?
这是将其他所有师兄弟,全都贬低了下去!
这话要是传出去,他们两人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!
这个墨家巨子,究竟是无心之言,还是有意为之?
韩非的脑中,无数念头急速闪过。
他看着墨成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,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。
他看不透。
完全看不透这个年轻人。
另一边,李斯的心情,则像是坐上了过山车。
在最初的狂喜之后,一股冰冷的恐惧,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。
完了!
巨子这是在夸我吗?
这是在害我啊!
他几乎能想象到,当这番话传到那些资历深厚、自视甚高的师兄们耳中时。
他们会是何等的愤怒。
自己不过是一个刚入门不久,还没在老师面前混个脸熟的普通弟子。
凭什么能得到墨家巨子如此的青睐?
嫉妒、猜疑、排挤……各种麻烦会接踵而至。
今日所受的惊吓,与即将到来的风暴相比,根本不值一提!
他的额头上,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刚刚因为野心而火热起来的心,此刻冰凉一片。
就在李斯手足无措,几乎要当场失态的时候,韩非的声音,沉稳地响了起来。
“巨子实在是谬赞了。”
他的腰弯得更低,语气却不卑不亢。
“我与李斯师弟,不过是老师门下最愚钝的两个弟子。”
“平日里还需时常向诸位师兄请教。”
“若论才学,伏念师兄博闻强识,颜路师兄谦和儒雅。”
“他们才是真正继承了老师衣钵的栋梁之才,我二人,万万不敢与之相比。”
一番话,说得恳切至极。
他不仅将自己和李斯摘了出去,还顺势捧了两位在庄内声望最高的师兄。
既化解了眼前的危机,又显得顾全大局,尊师重道。
李斯听着韩非的话,几乎要热泪盈眶。
这才是真正的师兄啊!
关键时刻,一句话就将他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。
他心中对韩非的感激与敬佩,瞬间达到了顶点。
同时,他也更加深刻地认识到,自己与这位师兄之间的差距,究竟有多大。
自己只看到了机会,而师兄,却看到了机会背后致命的陷阱。
墨成看着二人,语气带着一丝指点。
“唯有心存高远,方能一往无前。”
这句话,如同一道惊雷,在韩非和李斯的心头炸响!
刚刚韩非才用“愚钝”二字,想要将自己和李斯摘出去,避开风头。
可墨成此言,却直接将他们的伪装,撕了个干干净净!
李斯双腿一软,几乎要站立不稳。
这位墨家巨子……到底想做什么?
他这是要把我们师兄弟二人,架在火上烤啊!
韩非的心,也沉了下去。
他终于明白,自己先前那点小聪明,在对方面前,是何等的可笑。
这位墨家巨子,从一开始,就没想过要顺着他的话走。
他的目的,似乎就是要将事情,彻底闹大!
“不过,你们二人能拜入荀夫子门下,倒也算是幸运。”
墨成嘴角微微勾起,话锋一转。
“你们身上的璞玉之质,尚未被真正雕琢。”
“若是入了其他儒家支脉,怕是早就被那些繁文缛节,磨去了所有的灵气。”
韩非和李斯一脸的茫然,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。
什么意思?
什么叫入了其他儒家支脉,就会被磨去灵气?
难道同为儒家,还有什么不同吗?
跟在墨成身后的秋鹤,眼中也闪过一丝好奇。
巨子今天的话,似乎格外多。
而且,他好像对这两位儒家弟子,表现出了非同寻常的兴趣。
就在此时,竹林深处,那座宏伟的殿阁之内,一股苍茫浩瀚的意念,悄然苏醒。
这股意念如渊似海,深不可测,仅仅是泄露出一丝,便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凝滞。
“嗯?”
墨成脚步一顿,抬头望向那殿阁,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
那股意念的主人,似乎也察觉到了墨成的感知,微微一顿。
旋即便毫不掩饰地将意念投射了过来,其中充满了探究与审视。
墨成此人……竟能看穿他人未来的道路?
此等手段,近乎鬼神莫测的占卜之术!
他究竟是何来历?
其所学之道,又与墨家之学,有何关联?
一瞬间,无数的疑问,在那苍老的意念中翻腾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,想要与之一辩的冲动,油然而生。
对于这股强大的意念,韩非、李斯毫无察觉。
他们依旧沉浸在墨成刚才那番话带来的震撼与不解之中。
墨成收回目光,不再故弄玄虚。
他看向韩非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。
“你虽身在儒门,学的是仁义礼法。”
“但你的骨子里,却并不认同这一切。”
韩非身躯一震,瞳孔骤然收缩!
这句话,如同一把利剑,瞬间剖开他的胸膛。
将他隐藏最深的心思,彻底暴露在了阳光之下!
没错!
他自幼饱读儒家经典,对老师荀子更是敬佩有加。
可随着年岁渐长,见识渐广,尤其是看着自己的母国韩国日渐衰弱。
被强秦步步紧逼,他心中的疑惑,便越来越深。
他尊崇礼法,可王室之礼,在绝对的权力面前,不堪一击。
他信奉仁义,可君子之仁,在虎狼之师的铁蹄之下,苍白无力。
他主张尊卑有序。
可朝堂之上,奸佞当道,忠良受戮,所谓的秩序,早已荡然无存!
这个时代,已经病了!
单靠儒家的“礼”与“仁”,根本无法治愈这个崩坏的乱世!
这些想法,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。
甚至连他最亲近的师兄和老师,都未曾透露半分。
这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“叛逆”!
可今天,却被一个初次见面的外人,一语道破!
他怎么会知道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