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韩非脸上那无法掩饰的震惊,墨成嘴角的笑意更浓。
“传统的儒家学说,讲究以德服人,以理教化。”
“这在太平盛世,或许是一剂良方。”
“但在如今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,却显得太过软弱。”
“因为它缺少一样最关键的东西。”
墨成顿了顿,缓缓吐出两个字。
“手段。”
“一种足以震慑宵小,惩戒奸恶的强权手段。”
韩非的呼吸,瞬间变得急促起来。
每一个字,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!
这些年他苦苦思索,却始终找不到答案的困局。
在此人面前,竟被如此轻易地点破了核心!
“所以,我才说你幸运。”
墨成的目光,转向那座传来朗朗读书声的殿阁,语气中带上了赞许。
“你的老师,荀夫子,是一位真正的智者。”
“他早已看出了传统儒学的弊病。”
“所以他所倡导的新儒学,早已不拘泥于门户之见,甚至吸纳了部分法家的思想。”
“这,才是最适合你的土壤。”
伏念听到这里,神色微动。
老师的学说,确实与别的儒家大师不同,尤其强调“法”的重要性。
认为“隆礼重法”才是治国之道。
这一点,庄内的弟子们都清楚。
可此人一个外人,又是如何得知的?
墨成没有理会旁人的心思,他的目光,重新落回到韩非身上。
“你所困惑的,无非是‘礼’与‘法’的冲突。”
“在你看来,儒家的‘礼’,过于虚无缥缈。”
“而法家的‘法’,又过于严苛冷酷。”
“你想要找到一条,能将二者完美融合的道路。”
“对吗?”
韩非怔怔地看着墨成,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。
生平第一知己!
这种被人完全看透,并且深刻理解的感觉,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。
“其实,你大可不必如此纠结。”
墨成悠然道。
“道,本无定法。儒也好,法也罢,都不过是前人总结的经验之谈。”
“对你而言,最简单的方法。”
“就是将你所学的儒家学说中,那个核心的‘礼’字,换成另一个字。”
韩非下意识地追问:“换成……什么字?”
墨成看着他,缓缓地,一字一顿地说道。
“法。”
墨成转过身,目光落在了李斯的身上。
李斯心中一紧,连忙低下头。
“你的天赋,虽不及你师兄韩非。”
“但心性坚韧,目光长远,同样不是池中之物。”
墨成的声音,缓缓响起。
李斯的身子,微微一颤。
“可惜,纯粹的儒家,并不适合你。”
这一句话,如同重锤,狠狠敲在李斯的心上。
不适合儒家?
那他这些年在小圣贤庄的苦学,又算什么?
一股茫然与不甘,瞬间涌上心头。
“不过,你也不必妄自菲薄。”墨成的话锋一转。
“你的老师荀子,并非寻常儒生。”
“他老人家的学说,儒中含法,兼容并蓄。”
“足以为你日后的道路,奠定最坚实的基础。”
儒中含法?
李斯猛地抬起头,眼中满是震惊。
老师的学说里,竟然……
“放眼天下,也唯有学识广博如荀夫子者。”
“才能让你学到足以支撑你野心的东西。”
墨成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“你要做的,不是模仿谁,也不是拘泥于某一家的学说。”
“而是要尽可能地汲取知识,然后,走出一条只属于你自己的路。”
轰!
李斯只觉得脑海中一声巨响,眼前的一切豁然开朗!
一直以来困扰他的迷雾,被这几句话瞬间吹散!
是啊!他为什么要拘泥于儒家的身份?
他的目标,是那波澜壮阔的天下,是那至高无上的权力!
儒家的仁义礼智,法家的权术势,兵家的奇正诡道……
只要能助他实现抱负,又有何不可学?
老师的学识,便是天下间最丰富的宝库!而自己,就守着这座宝库!
想通了这一点,李斯只觉得浑身舒泰。
之前所有的惶恐、不安、嫉妒,全都烟消云散。
他的眼神,重新变得锐利而明亮,充满了对未来的渴望。
“多谢巨子指点!李斯,受教了!”
他对着墨成,深深一揖,发自肺腑。
墨成坦然受了他这一礼,然后又将目光转向了韩非。
此刻的韩非,内心同样波澜起伏。
他与李斯不同,他早就对儒家部分过于理想化的学说不甚感冒。
反而常常偷偷翻阅老师书房里那些被隐藏起来的法家典籍。
他一直在思考,如何将儒家的“礼”与法家的“法”真正地融合起来。
创造出一套足以经世致用的完美法度。
墨成刚才对李斯说的话,同样也点醒了他。
是啊,为何要被门户之见所束缚?
“你在想,礼与法,究竟该如何共存?”
墨成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,淡淡地问道。
韩非心中一震,下意识地点了点头。
“我曾听闻,儒家有言:文以儒乱法,侠以武犯禁。”
墨成的声音,带着一丝悠远。
“儒生们引经据典,用华美的文章,曲解法律的本意。”
“游侠们凭借武力,肆意践踏法度的尊严。”
“这是表象。”
“你想要找到答案,就不能只看这些繁复多变的人和事。”
墨成伸出一根手指,指向天空。
“你要去看的,是这天地之间,那些永恒不变的东西。”
“是日月星辰的运转,是春夏秋冬的更替,是万物生长的规律。”
“从这些最根本的规则之中,去提炼出属于你的‘法’。”
韩非的身体,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文以儒乱法,侠以武犯禁!
天地至理!
永恒不变的规则!
这几句话,如同一道道开天辟地的神光,照亮了他脑海中所有的迷雾!
他仿佛看到,无数史书典籍在他眼前飞速翻阅。
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兴衰更替、王侯将相。
在这一刻,都显现出了其背后那冷酷而精准的运行轨迹!
那,就是“法”!
是超越了人情、道德、甚至王权的天地至理!
一种前所未有的明悟,涌上心头。
他窥破了一丝天机!
就在韩非心神激荡,难以自已的时候。
墨成的手中,不知何时多了两本薄薄的册子。
册子没有华丽的封面,只是用最普通的麻线装订而成。
封面上分别写着两个古朴的篆字。
一本,《格物》。
一本,《天理》。
“这是我早年间,闲来无事写下的一些感悟。”
墨成将两本册子,分别递给了韩非和李斯。
“或许,对你们会有些用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