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等韩非发问,荀子那苍老而有力的声音便响了起来,为他解开了疑惑。
“道,是无形的。”
“但当道的影响力,达到一定程度时。”
“它便会在这方天地间,留下独属于自己的烙印。”
“我能感知到巨子的‘兼爱’与‘非攻’。”
“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,影响着这片天下。”
“同样,巨子想必也能感知到老夫的‘礼’与‘法’。”
“是如何维系着这世间的秩序。”
荀子顿了顿,深邃的目光在墨成与韩非之间流转。
“这种感知,便是交流。”
“是超越了言语,超越了形体的,大道之交。”
大道之交!
韩非与李斯闻言,只觉得浑身一震,如遭雷击。
他们仿佛听懂了,又仿佛什么都没听懂。
只觉得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,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。
原来,当修为达到老师和这位墨家巨子这等境界之后。
他们之间的交流,已经不再局限于言语和文字。
而是通过各自修行的大道,在冥冥之中,进行着更高层次的碰撞与沟通!
墨成淡然一笑,表示赞同。
荀子见状,抚了抚长须,眼中闪过一丝棋逢对手的快意。
“既然大道已有所交,言语便显得多余。”
他伸手指了指面前的棋盘。
“不如,手谈一局,如何?”
“以这棋盘为天地,以这黑白为苍生,你我,论道于棋。”
手谈一局!
以棋论道!
韩非与李斯的心,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们知道,这绝不是一场普通的游戏。
这是两位站在当世之巅的大宗师,要用棋局的方式,来演化和探究彼此的大道!
这一局棋的价值,无可估量!
若是能从中窥得一丝半点的玄奥,对他们未来的道路,都将有无穷的好处!
墨成看着荀子那灼灼的目光,瞬间便明白了对方的意图。
荀子,这是要通过棋局,来真正看一看,自己的“法”,究竟是何法。
自己的“心”,究竟是何心。
这既是一场考验,也是一场最顶级的论道。
“固所愿也,不敢请耳。”
墨成欣然应允,没有丝毫的犹豫。
他对着荀子,做了一个请的手势。
“前辈为长,亦是此地之主,请前辈先手。”
他将先行的权利,主动让给了荀子。
这既是晚辈对前辈的尊敬,也是一种强大的自信。
无论你如何布局,我自一力破之!
“好!”
荀子也不再推辞,眼中精光大盛。
他那枯瘦的衣袖,在石桌上轻轻一拂。
一股无形的气劲扫过,棋盘上的些许微尘,瞬间消失无踪。
整个棋盘变得光洁如新。
这个动作,看似简单,却蕴含着对力量妙到毫巅的掌控。
而后,他伸出两根如同枯枝般的手指,从白玉棋罐中,捻起了一枚棋子。
啪。
一声轻响。
白子,落在了棋盘右下角的角落星位。
先手,占角。
这是最稳健,也是最传统的开局方式。
以一角之地为根基,徐徐图之,步步为营。
一如儒家之道,讲究循序渐进,厚积薄发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到了墨成的身上。
面对荀子这稳如泰山的一手,他会如何应对?
是同样在角落占星,形成对峙之势?
还是挂角侵消,主动挑起战斗?
在韩非与李斯紧张的注视下,墨成动了。
他甚至没有任何的思考与犹豫。
就在荀子落子的下一瞬间。
他同样伸出手,从黑玉棋罐中,取出了一枚棋子。
他的动作,行云流水,快得让人几乎看不清。
啪!
又是一声清脆的落子声,却比刚才荀子的那一声,更加响亮!
黑子,落下。
当韩非与李斯看清那枚黑子落下的位置时,两人的瞳孔,骤然收缩到了极致!
那里……
不是角落,不是边路,更不是任何一个常规的落子点。
那枚漆黑如墨的棋子,正静静地躺在棋盘最中央的那个点上。
天元!
当世两大宗师的论道之局,墨家巨子的第一手,竟是落在了天元之上!
整个凉亭,乃至凉亭之外,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。
韩非与李斯,作为荀子门下最杰出的弟子,对棋道虽不敢说精通,却也涉猎颇深。
他们几乎是下意识地,便开始分析这一手棋的得失。
然而,越是分析,他们心中的惊骇与不解就越是浓重。
围棋之道,讲究“金角银边草肚皮”。
开局之时,占据角落,能以最少的棋子,围得最大的实地。
其次是边路,而最没有效率的,便是中央腹地。
这“天元”一点,看似位于棋盘正中,君临天下,气势非凡。
但实际上,它孤悬于外,无依无靠,想要凭此一点来围空,效率低得令人发指。
在任何一本棋谱中,这都是绝对的禁手,是初学者才会犯下的低级错误!
这一手,相当于自废一子!
墨成,他究竟想做什么?
是狂妄自大到了极点,认为让荀子一子也无妨?
还是说……他根本就不懂围棋?
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便被韩非立刻掐灭。
不可能!
到了墨成这等境界,一法通,万法通。
纵使他从未学过围棋,只凭其对天地大道的感悟。
也绝不可能下出如此不合常理的一手。
那这其中,必有深意!
凉亭之外,原本肃立在远处的秋鹤与一众神杀剑士。
也被亭中那骤然变得凝重无比的气氛所吸引。
他们不懂棋,但他们能感觉到,随着那两枚棋子落下。
亭子里的两个人,仿佛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坐而论道。
一股无形的,却又无比恐怖的气场。
正在以那张小小的石桌为中心,悄然弥漫开来。
那不是杀气,却比任何杀气都更加令人心悸。
秋鹤等人不敢打扰,悄无声息地上前几步,停在了凉亭的台阶之下。
同样将目光投向了那方寸之间的棋盘,眼中充满了好奇与敬畏。
他们想看看,能让巨子如此郑重对待的棋局,究竟会是何等模样。
韩非死死地盯着棋盘,大脑在飞速地运转。
他试图从自己所学的法家、儒家、道家等一切知识中。
为墨成的这一手棋,寻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。
以中央为核心,辐射四方?
可这一子之力,太过薄弱,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辐射。
象征着“法”的唯一与至高?
可“法”若无根基,无“术”支撑,无“势”加持,便只是空中楼阁!
就在韩非百思不得其解,心神几乎要被这枚黑子完全吸进去的时候。
他的脑中,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眩晕。
嗡!
一瞬间,眼前的景象仿佛扭曲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