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古朴的石质棋盘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深邃无垠的浩瀚星空!
十九道纵横交错的棋路,化作了贯穿宇宙的经天纬地之线。
而那枚落在天元位置的黑色棋子,则化作了一颗孤寂、冰冷、却又无比坚定的星辰。
静静地悬浮在整个宇宙的最中心!
这是……什么?!
韩非的心神剧震!
他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,想要去探究这片星空棋局的奥秘。
可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压力,从那片星空中传来,仿佛要将他的精神彻底碾碎!
“唔!”
韩非闷哼一声,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。
他猛地闭上眼睛,再睁开时,眼前的景象又恢复了正常。
依旧是那个凉亭,那张石桌,那方棋盘。
但此刻,韩非的心中,再也没有了半分对墨成棋艺的怀疑,只剩下了无尽的震撼。
他明白了。
这根本就不是一场普通的围棋对弈!
这是两位大宗师,以自身所悟的大道为棋子。
在这方寸棋盘之上,演化出了一方真实的天地!
他们下的,是“道”!
自己刚才所窥见的那一丝星空异象,恐怕就是这“论道之局”的真实面貌!
只是自己的境界太低,连旁观的资格都没有,仅仅是惊鸿一瞥,便险些心神失守。
一旁的李斯察觉到了韩非的异样,低声问道:“师兄,你怎么了?”
韩非微微摇头,示意自己无事。
但那双看向棋盘的眼睛里,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狂热与渴望。
这,才是真正的“道”!
能亲眼目睹这样一场论道,胜过读十年书!
就在此时,一直沉默不语的荀子,忽然发出了一声轻笑。
那笑声,不高,却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。
驱散了周围的凝重,也抚平了韩非激荡的心神。
“呵呵……好一个天元。”
荀子那双浑浊的老眼中,此刻竟是亮起了前所未有的光芒。
那是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喜,一种棋逢对手的极致快意!
“以我为心,便是天心。以我为法,便是天法。”
“不依附于角落,不借势于边路。”
“开局便要定鼎中原,将整个天地,都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中。”
“墨成,你的‘法’,你的‘心’,当真是……霸道得可以啊!”
荀子的声音中,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叹。
他原本以为,墨家之道,无非是“兼爱非攻”、“节用尚贤”那一套。
却没想到,眼前这个年轻人,竟是在墨家的根基之上。
走出了一条截然不同,甚至可以说是颠覆性的道路!
这种感觉,就像是看到一个原本循规蹈矩的学生。
突然交出了一份惊世骇俗的答卷!
惊喜!
太惊喜了!
“既然如此……”
荀子枯瘦的手指,再次探入了白玉棋罐之中。
“老夫,也该拿出点真东西,来会一会你这霸道之法了!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一股磅礴浩瀚,沛然莫御的气息,从荀子的身上,轰然升腾!
浩然之气!
那是属于儒家大宗师,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,所凝聚出的至正至大之气!
这股气息甫一出现,整个凉亭内的光线,似乎都明亮了几分。
韩非与李斯只觉得如沐春风。
心中一切的杂念与惊惶,都被这股气息涤荡一空。
只剩下一种对知识与真理的向往和崇敬。
而凉亭外的秋鹤等人,感受则更为直接。
他们仿佛看到了一轮耀眼的太阳,正在从荀子那瘦小的身躯中,缓缓升起!
荀子的手指,拈起了一枚白子。
他的动作,不快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法度。
仿佛他手中托起的,不是一枚棋子,而是一轮真正的煌煌大日!
他将这枚白子,缓缓地,按在了棋盘的左上角,星位。
啪。
落子声,再次响起。
但这一次,声音却截然不同。
不再是清脆的撞击声,而是一种沉闷厚重的嗡鸣!
在韩非那再次感到刺痛的视野中,他仿佛又看到了那片星空棋局。
随着荀子这一子落下,一颗璀璨夺目的“太阳”,骤然出现在了星空的左上角!
炽烈的光芒,瞬间照亮了周围大片的黑暗虚空。
将那片区域的一切,都纳入了它的光芒与规则之下!
紧接着,荀子那苍老而宏大的声音,响彻在每个人的心间。
“天有其时,地有其财,人有其治,夫是之谓能参。”
“人性本恶,其善者伪也!”
“人生而有欲,欲而不得,则不能无乱。”
“先王恶其乱也,故制礼义以分之,以养人之欲,给人之求。”
“这礼,便是天地的准则,是万物的规矩!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再次落下一子。
啪!
第二颗“太阳”,出现在了左下角的星位!
两颗太阳之间,似乎有无形的丝线开始勾连,形成了一道光之壁垒。
散发着束缚与规训的气息。
“我儒家之道,便是要‘制天命而用之’!”
“天道无常,人心险恶。”
“便以我之礼法,为这天地,为这苍生,立下一个永恒的规矩!”
荀子的声音,字字铿锵,如同天宪纶音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他每一句话,都代表着他儒家学说的核心理念。
他每落下一枚白子,都在那片星空棋局中,构建出一道法则的锁链。
白子,互相勾连,光芒大盛,渐渐形成了一张由规则与秩序编织而成的大网。
开始朝着中央那颗孤零零的黑色星辰,缓缓地收缩而去。
荀子,这是要用他一生所学的儒家礼法,为墨成,画地为牢!
光芒映照在墨成的脸上,他看着那张由光芒编织的巨网,神色没有丝毫变化。
他的嘴角,甚至还向上微微扬起了一丝弧度。
下一刻,他伸出手,探入了身前的黑玉棋罐中。
他的指尖,轻轻触碰到了一枚冰凉的棋子。
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,让墨成的思绪瞬间变得无比清晰。
他抬起头,看着对面那位面容枯槁,但气息却如煌煌大日般的老者。
荀子。
这位儒家大宗师,确实走在了一条与孔孟截然不同的道路上。
“人性本恶,其善者伪也。”
“制礼义以分之,以养人之欲,给人之求。”
这些理念,听起来是儒家的教化。
但其内核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制与规训。
这已经不是纯粹的“德治”与“仁政”了。
而是用一套人为制定出的,最符合统治需求的“礼法”。
来约束和改造“本恶”的人性。
这套体系,已经有了后世法家的雏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