难怪他的门下,会走出韩非、李斯这般法家集大成者。
这位荀子,才是真正的儒皮法骨第一人。
他所构建的这张礼法大网,看似光明正大,实则霸道无比。
它不给你选择的余地。
你要么在我的规则里生存,要么就被我的规则磨灭。
这已经不单单是学说。
而是一套完整的,足以支撑一个庞大帝国运转的治国方略!
墨成心中,对这位老者生出了一丝真正的敬意。
这并非是对于其学说的完全认同。
而是对于一位开创者、一位将思想化为经世致用之道的宗师的认可。
但认可,不代表屈服。
“前辈的‘礼’,确实霸道。”
墨成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了凉亭内每一个人的耳中。
他将那枚冰凉的黑子,从棋罐中拈了出来。
“以人之伪,匡正人之本恶,再以礼法为框架,为天下立规矩。”
“这套学说,若能推行,确实可成一大治之世。”
听到墨成的话,韩非与李斯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与有荣焉的自豪。
这是连对手都不得不承认的,属于他们老师的伟大。
荀子却没有任何表示,只是平静地看着墨成,等待着他的下文。
他知道,墨成的话,还没说完。
果然,墨成话锋一转。
“但是,前辈。您这套礼法,终究是‘人’之法。”
“是先王圣人,观察了世情之后,‘制’出来的法。”
“它源于人,也仅限于人。”
墨成的手指,在棋盘上方缓缓划过。
最终,却并没有落在荀子那张光网的任何一个节点上。
他避开了所有的锋芒。
啪!
黑子,落在了棋盘的右下角,一个与两颗“太阳”遥遥相对的星位上。
这一子,看似平平无奇。
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异象。
在韩非那刺痛的视野中,星空棋局的右下角,也仅仅是多了一颗黯淡的黑色星辰。
它没有光,没有热,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那里。
与荀子那两颗光芒万丈的“太阳”相比,简直如同萤火与皓月。
韩非和李斯都愣住了。
这是……放弃抵抗了?
面对老师那煌煌如天威的礼法大网,他选择在角落里苟延残喘?
荀子也微微皱起了眉头。
他看不懂墨成这一手。
“我墨家之道,与前辈略有不同。”
墨成的声音,再次响起。
“前辈说,要‘制天命而用之’。”
“但在我看来,天命,不可‘制’,只能‘知’。”
“不知天命,何以用天命?”
“不知天地之规律,不知万物之道理。”
“人所制定的‘礼’,终究是无根之木,无源之水。”
随着他的话语,他再次拈起一子,落在了右上角的星位!
啪!
第二颗黯淡的黑色星辰,出现在了星空棋局之中!
紧接着,是第三颗,第四颗……
墨成落子的速度,越来越快!
啪!啪!啪!啪!
清脆的落子声,如同急促的鼓点,在凉亭内连成一片!
一颗又一颗黑色的星辰,在星空棋局的各个角落不断亮起!
它们依旧黯淡,依旧毫不起眼。
但它们的数量,却在飞速地增加!
它们没有像白子那样,勾连成片,形成壁垒。
而是像一群沉默的观察者,将整个星空,包括那两颗耀眼的“太阳”。
以及那张正在收缩的光网,都纳入了它们的观察范围之内。
荀子的眉头,越皱越紧。
他感觉到了一丝异样。
这些黑子,虽然看似散乱,却隐隐构成了一种他无法理解的阵势。
它们仿佛在……计算着什么。
“我墨家之核心,在于‘格物致知’!”
墨成宏大的声音,在这一刻,也响彻在众人的心间!
“格天下之物,穷万物之理!”
“草木枯荣,星辰运转,水火相克,风雷交作……”
“这天地之间,万事万物,都有其自身不变的‘理’!”
“这个‘理’,非人力所能创造,也非人力所能改变。”
“它,便是真正的‘天道’!”
“我等要做的,不是用人的规矩去强行改变它。”
“而是去认识它,了解它,最后,顺应它,利用它!”
轰!
当“格物致知”四个字响起的瞬间。
星空棋局之中,那些原本黯淡的黑色星辰,仿佛被注入了灵魂!
它们之间,瞬间浮现出无数道更加幽深,更加复杂的黑色丝线!
这些丝线,与白子那由光芒构成的法则锁链截然不同。
它们更像是一张张计算图,一道道推演的轨迹!
如果说,荀子的白子,代表的是“秩序”与“规则”。
那么墨成的黑子,代表的便是“观察”与“真理”!
白色的光网,还在收缩。
但黑色的星辰,却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,解析着这张光网的构成!
光线的强度、能量的流转、法则的节点、运转的规律……
所有的一切,都在那无数黑色丝线的交错推演下,变得清晰无比!
这一刻,论道,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!
两种截然不同,却又同样站在了时代顶点的思想。
在这一方小小的棋盘上,展开了最激烈的碰撞!
荀子的“礼法”,是改造世界。
墨成的“天理”,是认识世界。
一个向内求,从“人”出发,试图建立一套完美的社会秩序。
一个向外求,从“物”出发,试图探寻宇宙万物的根本规律。
两种大道,开始交融,碰撞,甚至……在某些层面,开始互相印证,互相补充!
荀子的眼中,闪过一丝震撼,一丝明悟。
他仿佛看到了一扇全新的大门,正在自己面前缓缓打开。
原来……道,还可以是这样的!
原来,在人之道以外,还有如此浩瀚广阔的天地之理!
他一生所学,在于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,一切都围绕着“人”与“社会”。
可墨成,却将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天地万物!
这种学说,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。
“格物……致知……”
荀子喃喃自语,他的目光中,第一次出现了浓厚的疑惑与不解。
他能感觉到这门学说的强大与深邃,却无法真正地理解它的内核。
因为,这套理论,领先了这个时代太多,太多。
“墨家巨子。”
荀子停下了落子的动作,第一次开口,直接向墨成询问。
“老夫,不解。”
“何为格物?何为致知?你所说的‘理’,又要如何去探寻?”
他问得十分直接。
到了他们这个层次的论道,已经没有了门户之见,更没有了所谓的颜面。
有的,只是对“道”最纯粹的探求。
不懂,便问。
这才是宗师的气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