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非和李斯都屏住了呼吸。
他们从未见过老师露出过这样的神情。
那是一种面对未知领域时,最本能的好奇与渴望。
墨成微微一笑。
“言语终究浅薄,道理说得再多,也不如亲眼一见。”
“前辈,且看这棋局,晚辈为您演示一番。”
话音落下,他再次伸出手指,在棋盘上轻轻一点!
嗡!
星空棋局之中,那些散布在各处的黑色星辰,瞬间改变了形态!
它们不再是静止的观察者,而是化作了一个个黑色的光点。
如同最精锐的士卒,迅速集结,组成了一个个严整的方阵!
下一刻,没有任何征兆!
“杀!”
一道冰冷的意念,横扫整个星空!
由黑色星辰组成的军队,如同开闸的洪流。
朝着荀子那张已经收缩到极致的白色光网,发动了决死般的冲锋!
它们的目标,不是冲破这张网。
而是要用最直接的方式,将这张代表着“礼法”与“秩序”的网,彻底撕碎!
突如其来的变化,让韩非和李斯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!
前一刻还是形而上的大道争锋,下一刻,就变成了最血腥直接的沙场搏杀!
墨家的风格,果然是如此的……简单粗暴!
荀子的眼中,精光一闪!
“来得好!”
他枯瘦的手指,快如闪电,在棋盘上连点数下!
啪!啪!啪!
数枚白子,瞬间落定!
星空棋局之中,那张巨大的光网,也随之发生了剧变!
面对黑子军队的凶猛冲锋,光网没有选择硬碰硬。
而是以一种更加灵动,更加迅捷的方式,开始收缩、变形、分割!
一道道光之壁垒,拔地而起!
一条条法则锁链,横贯虚空!
原本还在冲锋的黑色军队,瞬间就被分割成了数十个小块!
它们之间的联系被彻底切断,陷入了各自为战的境地!
紧接着,那些由光芒构成的壁垒,开始向内碾压!
它们就像一台台精密的战争机器。
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,用最严谨的规则。
将那些散乱的黑子,一块块地困死,一寸寸地磨灭!
黑色的光点,在白光的碾压下,开始接二连三地熄灭。
原本气势汹汹的冲锋,在“礼法”这张天罗地网面前。
仅仅支撑了不到片刻,便土崩瓦解!
局面,瞬间朝着荀子那一方,呈现出一面倒的倾斜!
韩非和李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姜,还是老的辣!
老师的“礼法治国”,不仅仅是一套理论,更是一套运用于万事万物的战法!
在这种等级的规则碾压面前。
墨成那看似凶猛的冲锋,不过是匹夫之勇,不堪一击。
凉亭外,秋鹤等人的心,也沉到了谷底。
虽然他们看不懂棋局中的玄奥。
但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,那股属于墨成的气势,正在飞速地衰弱。
而荀子的气息,则愈发地宏大,如同不可撼动的天地准则。
巨子……要输了?
然而,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的时候。
身处劣势的墨成,脸上却依旧挂着那抹淡淡的弧度。
他看着棋盘上被切割得七零八落,几乎要被清扫一空的黑子,神色没有丝毫的慌乱。
仿佛,这一切,都在他的预料之中。
他的目光,缓缓地,落向了棋盘的最中央。
那个从一开始,就被所有人忽略了的位置。
天元。
那里,静静地躺着一枚黑子。
那是他最初落下的一子。
在荀子构建“太阳”,编织光网的时候,它就在那里。
在黑子化作军队,发动冲锋的时候,它依然在那里。
它从未移动,也从未参与过任何一次的交锋。
它就像一个超然物外的看客,冷眼旁观着棋局上发生的一切。
荀子的目光,也终于被吸引了过去。
他心中,猛地升起一丝强烈的不安。
这一子……
墨成嘴角的弧度,更大了几分。
“前辈,我的‘格物致知’,可不仅仅是观察而已。”
“真正的‘格物’,是在观察之后,洞悉其‘理’。”
“你布下的‘礼’,你所有的规则,所有的变化,它……”
墨成的视线,牢牢地锁定着天元那颗黑子。
“……都看清楚了。”
没错。
冲锋的黑子军阵,是诱饵,也是试探。
它们的目的,从来都不是为了胜利。
而是为了让荀子的“礼法”之网,将其所有的变化与规律,都彻底地暴露出来!
而天元之上,那颗孤零零的黑子,便是这一切的记录者与分析者!
它,凭借着“格物致知”的能力。
已经彻底看穿了荀子这套“礼法”的所有道理!
现在……
墨成的手,再次探入了黑玉棋罐。
“轮到我,为前辈演示,何为‘致知’了。”
他的指尖,拈起了一枚新的黑子。
然后,朝着那颗已经洞悉了一切的“天元”之子,缓缓靠了过去。
当墨成拈起的那枚新黑子,与天元之子触碰的刹那。
整个星空棋局,都为之轻轻一颤!
一股与先前截然不同的道韵,以天元为中心,骤然扩散!
如果说,荀子的“礼”,是构建秩序,是制定规则。
是如同太阳般照耀万物,令其遵循法度。
那么,墨成此刻所展现的“理”,便是洞悉秩序,解析规则,然后……
利用规则!
韩非和李斯看得分明。
那枚新落下的黑子,仿佛一个开关,彻底激活了天元那颗孤子!
原本只是静静观察,记录一切的“观察者”。
在这一刻,化作了发号施令的“最高统帅”!
而那些被分割包围,散落在棋盘各处,濒临死亡的黑子。
在接收到统帅命令的瞬间,仿佛被注入了全新的灵魂!
它们不再是散兵游勇,不再是各自为战的残兵败将。
它们变成了一支支洞悉了所有规则,掌握了全部变化的精锐之师!
墨成的声音,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。
“格物,是基础。”
“致知,才是目的。”
“我的学说,并非要取代谁,也并非要否定谁。它更像是一把钥匙,一套工具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若有所思的韩非。
“它能帮助法家,找到最严谨的‘法理’,制定出最无懈可击的律法。”
“它能帮助兵家,洞悉战场上瞬息万变的‘兵理’,找到克敌制胜的法门。”
“它同样,也能帮助儒家,找到维系天下秩序的‘礼理’。”
“它不与任何学说冲突,甚至能让任何学说,都变得更强。”
“因为它所探寻的,是万事万物共通的‘道理’。”
这也是为什么,他会放心地将自己的心血交给韩非。
因为他从不担心韩非会因此放弃法家思想,转投墨家。
他的“格物致知”,本就是一套具有极强普适性的方法论。
它能让任何人,在自己原有的道路上,走得更远,看得更清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