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子此前感受到的那种“相辅相成”的气息，并非错觉。
那正是“格物致知”这套通用工具，与他自身“礼法”大道产生的共鸣！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棋局之上，风云突变！
“前辈，你看。”
墨成的手，轻轻一点棋盘。
“你的‘礼’，讲究君臣父子，长幼尊卑，构建的是一个稳固的金字塔结构。”
“每一个白子，都有自己的位置，自己的职责，不可逾越。”
“这很强大，但也因此，失去了变化。”
“而我的黑子，在看清了这一切之后……”
棋盘之上，一颗距离最近的黑子，动了！
它没有去冲击那些坚固的白色壁垒。
而是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，精准地嵌入了两个白子之间的一个微小空隙！
那个位置，正是白色“礼法”大阵运转时。
一个必然会产生的，用于能量流转的节点！
咔嚓！
仿佛多米诺骨牌倒塌的第一块。
随着这颗黑子的嵌入，那一片由数十枚白子构成的壁垒，光芒猛地一滞！
原本流畅运转的规则之力，瞬间被截断！
紧接着，第二颗黑子，第三颗黑子……
散落在各处的黑子，在“天元”的统一调度下，同时发难！
它们不再是冲锋，而是渗透！
它们不再是蛮干，而是破解！
它们就像一个个最高明的刺客，总能找到“礼法”之网最薄弱的节点。
以最小的代价，造成最大的破坏！
以彼之道，还施彼身！
它们所利用的，正是荀子自己布下的规则！
白色的光壁，开始成片成片地应声而碎！
那些代表着“礼法”秩序的白子，在失去了规则之力的庇护后。
光芒迅速黯淡，被黑子轻易地吞噬，熄灭！
摧枯拉朽！
溃不成军！
局势，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逆转！
之前白子是如何碾压黑子的。
现在，黑子便以十倍、百倍的效率，反过来碾压白子！
韩非和李斯已经彻底看傻了。
他们张大了嘴巴，呆呆地看着那星空棋局，大脑一片空白。
这……这怎么可能？！
老师那无懈可击，如同天地法则般的“礼法”大阵。
怎么会……怎么会如此不堪一击？！
凉亭外，秋鹤等人先是一愣，随即爆发出狂喜！
他们同样看不懂棋局，但他们能感受到！
那股属于巨子的气势，正在以一种狂暴的姿态，疯狂攀升！
而原本如同天威般浩瀚的荀子气息，则在节节败退！
巨子要赢了！
棋盘之上，被吞噬的白子越来越多。
而那些获得胜利的黑子，并未停止。
它们在天元的调动下，开始迅速地连接，汇聚！
很快，一条由无数黑子构成的狰狞黑龙，缓缓在棋盘中央成型！
它盘踞于天元之上，巨大的龙首，正对着荀子构建的那轮“太阳”！
下一刻，黑龙张开了巨口，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咆哮。
猛地将那轮已经光芒黯淡的“太阳”，一口吞下！
轰！
整个星空棋局，彻底被黑色所占据！
大局已定。
荀子怔怔地看着棋盘上的那条黑龙，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。
他输了。
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“礼法”之道上，输得一败涂地。
然而，那股战败的屈辱感，仅仅在他心中持续了一瞬。
便被一股更为强烈，更为震撼的情绪所取代！
那是一种醍醐灌顶，豁然开朗的顿悟！
他猛地抬起头，死死地盯着墨成，浑浊的眼眸中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！
原来如此……
他终于明白了！
他终于明白墨成所说的“理”，究竟是什么了！
格物之“理”，便是天地之“理”！
是万物运行的根本规律！
他一生钻研儒学，晚年开创“性恶论”，主张“人定胜天”。
认为可以通过后天的“礼法”教化，来约束人的本性，改造世界。
这个理论，宏大无比，气魄惊人！
可实际上，一直以来，都存在一个巨大的缺陷。
那就是，如何“胜天”？
天，即自然，即世界。
它的运行，有着自己的规律。
光有“人定胜天”的口号和决心，却不了解“天”的规律。
那所谓的“胜”，不过是空谈，是妄想。
就像一个不识水性的人，却妄图驯服洪水猛兽。
他所构建的“礼法”。
本质上，是在强行用“人”的秩序，去覆盖“天”的秩序。
虽然能取得一时的效果，但终究是无根之萍。
而墨成的“格物致知”，却给他指明了一条全新的，真正可行的道路！
先“格物”，去观察，去分析，去洞悉“天”的规律。
再“致知”，去掌握，去利用这个规律！
这，才是真正的“人定胜天”！
不是去对抗规律，而是去驾驭规律！
这套学说，完美地补全了他理论中最后，也是最关键的一块拼图！
它就像一把钥匙，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！
“大才……”
荀子的嘴唇哆嗦着，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嘶哑。
“当真是……旷世大才！”
他看着墨成的眼神，已经没有了丝毫的审视与敌意。
只剩下最纯粹的欣赏！
这一局棋，他虽然输了道，却赢了道！
墨成看着激动不已的老人，脸上依旧是那副谦逊的笑容。
他站起身，对着荀子，深深一揖。
“前辈谬赞。”
“棋局乃是小道，前辈能从中完善自身大道，才是真正的大喜事。”
“晚辈，也该恭贺前辈，大道将成，圆融无碍。”
荀子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平复下激荡的心绪，摆了摆手。
“不必如此，这一拜，老夫受之有愧。”
他扶着石桌，缓缓站起，反过来对着墨成，郑重地行了一礼。
“达者为师。今日论道，你为我解惑，是为我师。这一礼，你受得起。”
墨成坦然受了这一礼。
他知道，这是这位儒家大宗师对他学说的最高认可。
荀子直起身，目光灼灼。
“老夫可以预见，在不远的将来，你的学说，必将传遍天下。”
“成为一门足以与儒墨道法并驾齐驱的显学！”
墨成却摇了摇头。
“前辈错了。”
“我的学说，永远不会成为独立的‘显学’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说道。
“因为它存在的意义，就是融入百家，成为百家的工具，让百家变得更强。”
“而且，我这点微末道行，也并非终点。‘格物致知’也需要与时俱进。”
“将它传播出去，集思广益，让天下人共同来完善它，修正它。”
“才是对它最好的发展。”
“如此，方能互惠互利，天下大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