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被分割、被围困、看似已经死透的黑子。
在这一刻,仿佛全部被赋予了生命!
它们从棋盘的四面八方,同时亮起了微光!
一道道黑线凭空浮现,将这些散落的“孤子”瞬间串联!
原本散乱的棋子,顷刻间形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!
不,那不是网!
那是一条苏醒的黑龙!
以天元为首,以新落之子为爪,以满盘散子为身躯!
这条狰狞的黑龙,在白子固若金汤的阵地中,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然后以一种蛮横不讲理的姿态,缠绕、绞杀、切断了白子大军的联系!
局势,瞬间逆转!
原本堂堂正正、坚不可摧的白色大军,被这条黑龙冲得七零八落,首尾不能相顾。
大片的“实地”,转眼间变成了“死地”。
而黑子,却死而复生,反客为主!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!”
李斯失声惊呼,脸上的得意与兴奋荡然无存,只剩下浓浓的骇然与不可置信。
他死死盯着棋盘,眼睛瞪得像铜铃。
一子,仅仅一子,就盘活了全局?!
这……这是何等恐怖的布局能力?!
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
难道从第一子落下天元的时候,他就已经算到了这一步?
这……这还是人吗?!
韩非同样浑身巨震,如遭雷击。
他看着那条在棋盘上肆意纵横的黑龙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太可怕了!
这盘棋,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!
老师步步为营,看似将对方逼入绝境,实则,每一步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。
对方故意示弱,故意让出大片的地盘,诱使老师深入。
最终以一颗看似无用的天元之子为核心,一举翻盘!
这种算无遗策、洞悉全局的手段,已经超出了“棋艺”的范畴。
这是“道”!
忽然,韩非的脑海中,闪过了一道灵光。
他想起了墨成之前所说的话。
“格物致知”。
他又想起了墨成送给他的那两本书——《格物》与《天理》。
这一刻,他豁然开朗!
棋盘上那些散落的黑子,不就是天地间的万“物”吗?
它们看似孤立,毫无关联。
但只要找到了它们背后共同的“理”。
就能将它们联系起来,发挥出难以想象的力量!
而那一颗惊天逆转的落子,就是找到“理”的关键!
原来如此!
这盘棋,根本就是“格物致知”最直观的体现!
韩非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
他看着墨成的背影,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敬畏。
这位墨家巨子,不仅是在论道,更是在“演道”!
他手中的那两本书,分量瞬间变得无比沉重。
必须回去!
必须立刻回去,将这两本书,一字一句地,彻底吃透!
就在三人心神激荡之际,棋盘上的厮杀,却缓缓停了下来。
随着墨成那惊天一子落下,白子的大龙被截断,颓势已现。
但荀子的棋力毕竟深厚无比,他并未慌乱,而是迅速稳住阵脚。
弃车保帅,舍弃了部分被围的白子,重新构筑防线。
双方又你来我往地落了十几子。
最终,棋盘上形成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局面。
黑龙与白棋,互相缠绕,彼此牵制。
谁也无法再吞掉对方,谁也无法再扩大自己的疆域。
黑中有白,白中有黑。
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
这,是一个和棋的局面。
荀子看着棋盘,沉默了良久,最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他抬起头,看向对面的墨成,苍老的脸上,浮现出一抹复杂难明的神色。
有欣赏,有赞叹,也有一丝……释然。
他伸手,将棋盘上的一枚白子,缓缓放回了棋笥之中。
“和棋。”
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。
墨成也笑了笑,将手中的黑子放回。
“大道五十,天衍四九,人遁其一。”
“大道尚未完善,留有一线生机,本就该是和棋。”
这一局,从一开始,就注定了不会有胜负。
因为他们的“道”,本就不是为了彻底压倒对方。
而是为了在碰撞中,共同完善,共同进步。
说完,墨成站起身,对着荀子微微一躬。
“多谢前辈赐教,晚辈受益匪浅。”
“天色已晚,晚辈也该告辞了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。
“两日后便是稷下论道大会,天下名士汇聚。”
“晚辈声名不显,就不在此处喧宾夺主了。”
他这是要走了。
今日论道,收获已然足够。
与荀子结下这份善缘,更是意外之喜。
再待下去,恐怕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。
“喧宾夺主?”
荀子闻言,却是朗声大笑起来。
“哈哈哈!你小子,若是都算声名不显。”
“那这天下的所谓名士,又有几人敢称显赫?”
他站起身,走到墨成面前,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。
“以你的学说,你的见地,足以开宗立派,自成一家!何谈喧宾夺主!”
“不必走了。”
荀子一摆手,语气不容置疑。
“就住在这小圣贤庄。”
“两日后的论道大会,老夫希望,能听到你的声音。”
“这……”墨成露出一丝沉吟。
他本意是想低调行事,将“格物致知”的方法论,悄无声息地融入百家。
可荀子的邀请,却等于是要把他直接推到台前。
这与他的初衷,似乎有些相悖。
但转念一想,这也是一个机会。
一个让他的学说,能更快、更广地传播出去的机会。
有荀子这位儒家大宗师背书,他所面临的阻力,无疑会小上许多。
而且,他与荀子之间刚刚形成的联盟,也需要一个契机来巩固。
利,大于弊。
思及此,墨成不再犹豫,再次躬身一礼。
“如此,那便叨扰前辈了。”
“好!”
荀子满意地点了点头,脸上笑意更浓。
他转过身,看向身后那两个还处在呆滞状态的弟子,面色一肃。
韩非和李斯一个激灵,瞬间回神。
“老师。”两人连忙躬身。
荀子看着他们,苍老而有力的声音,在寂静的竹林中响起。
“还愣着做什么?”
“还不快拜见你们的墨师叔?”
墨师叔?
韩非和李斯,两人僵在原地。
他们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。
老师刚刚说了什么?
拜见……墨师叔?
这个称呼,分量太重了。
在儒家,师徒名分,长幼尊卑,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。
荀子是当世儒家仅存的大宗师,辈分高得吓人。
能与他平辈论交的,放眼整个天下,也找不出几个。
而现在,老师竟然让他们称呼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为“师叔”?
这岂不是说,在老师心里,墨成的辈分,已经与他等同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