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斯的大脑飞速运转,心念电转。
他比韩非更懂得审时度势。
老师绝不会无的放矢。
这个决定背后,必然有深意。
墨成的学说,那盘和棋……这一切,都说明此人绝非池中之物。
老师这是在用自己的名望,为墨成铺路!
也是在向他们,向整个小圣贤庄,宣告墨成的地位。
韩非则想得更多。
他身为韩国公子,对这种身份的变动更加敏感。
墨师叔……
这个称呼一旦叫出口,就意味着他们与墨成之间。
从平辈论交,变成了晚辈与长辈的关系。
这不仅仅是一个称呼,更是一种认可,一种站队。
“老师……”韩非艰难地开口,试图挣扎一下,“这,于礼不合吧?”
“礼?”荀子眼睛一瞪,一股无形的威压散开。
“老夫说的话,就是礼!”
“他的学问,他的道,足以与老夫平起平坐,当你们的师叔,绰绰有余!”
“怎么,你们觉得老夫看错人了?”
荀子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千钧,砸在两人心头。
韩非和李斯顿时一个哆嗦,冷汗都下来了。
“弟子不敢。”
“弟子不敢。”
两人连忙躬身,再也不敢有任何异议。
老师这是铁了心了。
墨成在一旁,也是有些哭笑不得。
他本来还想客气两句,说一句“前辈折煞晚辈了”。
可看荀子这架势,自己要是敢开口,估计也得被他瞪回去。
得了,这师叔,是当定了。
虽然感觉有点怪,但……不得不说,这感觉还挺爽的。
一步到位,直接跟儒家大宗师同辈了。
这要是传出去,自己的名望和地位,怕是要坐着火箭往上窜。
李斯反应最快,他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对着墨成,恭恭敬敬地躬身一礼。
“李斯,拜见墨师叔。”
他的姿态放得很低,没有半点不情愿。
韩非见状,心中轻叹一声,也明白了老师的苦心。
他不再纠结,同样郑重地行了一礼。
“韩非,拜见墨师叔。”
“……”
墨成看着眼前这两个未来的法家巨擘,历史名人。
一脸恭敬地喊自己师叔,心情多少有些微妙。
他清了清嗓子,上前一步,虚扶了一下两人。
“两位不必多礼。”
荀子看着这一幕,满意地捋了捋胡须。
“好了,非、斯,你们去为你们的墨师叔安排一处清静的客房。”
“要庄里最好的那一处。”
他特意加重了语气。
“另外,两日后的论道大会,你们二人也要做好准备。”
“届时,你们要与你们的师叔一同登台。”
韩非和李斯心中又是一震。
一同登台?
这是要让他们三人,代表儒家出战?
不,不对。
墨师叔并非儒家。
老师的意思是,让他们三人,形成一个临时的联盟!
“是,老师。”两人齐声应道。
墨成对着荀子再次躬身:“那晚辈便先告辞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荀子挥了挥手。
墨成转身,跟随着韩非和李斯,离开了这片竹林。
清风徐来,竹叶沙沙作响。
凉亭之中,只剩下荀子一人。
他没有离开,而是重新坐回了石凳上,目光落在了那盘未曾收拾的棋局之上。
黑白交错,犬牙相制。
看似杂乱无章,却又暗合某种玄妙的至理。
“格物致知……”
荀子轻声呢喃,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。
“以天地万物为师,探寻其内在的规律,从而获得真知……”
“好一个格物致知!”
他越是回味,越是觉得墨成这四个字,简直是为百家学说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。
儒家讲“礼”,道家讲“道”,法家讲“法”,墨家讲“兼爱”。
百家争鸣,各执一词。
但归根结底,都缺少一个根本性的方法论。
如何去证明你的“礼”是对的?你的“道”是真理?你的“法”是公正的?
空口白牙,全凭辩论。
但墨成的“格物致知”,却提供了一个可行的路径。
实践!观察!归纳!总结!
这不仅仅是一种学说,更是一种研究世界、探索真理的工具!
此道一出,百家皆可学,百家皆可用!
“开百家之先河,融万法于一炉……此子,当真了不得。”
荀子看着棋盘,仿佛看到的不是棋子。
而是两条截然不同,却又最终交汇融合的“道”。
一条,是他坚守一生的儒家之道。
另一条,则是墨成那充满开拓与实证精神的格物之道。
这盘棋,是他们论道的见证。
其中蕴含的,是两位大宗师思想碰撞的火花与精髓。
绝不能就此散去。
荀子深吸一口气,缓缓伸出右手,掌心朝下,悬于棋盘之上。
嗡!
一股无形的气劲从他体内涌出。
那不是内力,而是一种更为纯粹、更为浩瀚的力量。
浩然之气!
乳白色的光华自他掌心倾泻而下,如水银泻地,温柔地覆盖了整个石质棋盘。
光华所过之处,空气似乎都凝固了。
黑白分明的棋子,纵横交错的棋路。
连同那古朴的石桌,都被一层晶莹剔透的物质彻底封锁。
片刻之后,光华散去。
原本的石桌棋盘,已经变成了一块巨大的、散发着温润光泽的乳白色琥珀。
里面的棋局,被完美地定格在了最后一刻,纤毫毕现,宛如艺术品。
荀子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。
小心翼翼地将这块“棋局琥珀”从地面上托起,带回了自己隐居的竹屋。
回到书房,他将棋局安放在最显眼的书架上,这才回到桌案前。
他摊开一卷竹简,拿起笔,蘸饱了墨。
今天与墨成的论道,让他感悟良多,许多之前想不通透的关节,此刻豁然开朗。
尤其是墨成关于“天理”与“人道”的看法。
更是让他找到了自己学说中缺失的一环。
他一直主张“性恶论”,认为人性本恶,需要通过后天的礼法教化来约束。
但如何制定这“礼法”?标准又是什么?
墨成的“格物致知”,给出了答案。
通过观察天地自然,总结万物运行的规律,是为“天理”。
再以“天理”为基准,制定出符合人族社会发展的“礼法”,是为“人道”。
如此一来,他的学说,便有了坚实无比的根基!
“哼,那群只知抱着故纸堆,满口仁义道德的腐儒……”
荀子一边奋笔疾书,将今日的领悟补充到自己的著作《荀子》之中,一边冷笑。
“等到稷下论道大会,老夫倒要看看,你们还如何反驳!”
他已经迫不及待,想看到那些迂腐的家伙们。
在全新的理论面前,目瞪口呆的模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