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非和李斯领着墨成,穿过曲径通幽的回廊。
最终,在一处极为清幽雅静的独立庭落前停下了脚步。
庭落不大,却五脏俱全。
假山,流水,翠竹,小亭。
看得出来,这是小圣贤庄里规格最高的客房之一。
“墨师叔,您看此处如何?”韩非侧身问道,语气已然十分恭敬。
“若有不满意的地方,我再带您去别处。”
墨成打量了一圈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很好,我很喜欢。”
“有劳两位了。”
“师叔客气了。”李斯连忙说道,“这本就是我等分内之事。”
三人又客套了几句,韩非和李斯便躬身告辞。
走出庭落,李斯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忍不住低声道。
“师兄,老师此举,真是……出人意料。”
韩非脚步未停,目视前方。
“老师的眼光,不会错。”
“这位墨师叔,恐怕是我们此生将遇到的最不凡的人物。”
李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。
夜幕,悄然降临。
小圣贤庄内,一盏盏灯笼被点亮,将亭台楼阁勾勒出温暖的轮廓。
远处的桑海城,更是灯火通明,宛如一条璀璨的星河铺陈在大地之上。
作为齐国最繁华的港口,商业的极度发达。
让这里的宵禁时间比别处晚了许多。
平和,繁荣。
这是桑海城给人的第一印象。
韩非的房间内,烛火摇曳。
他没有处理那些繁杂的公文,也没有研读自己心爱的法家典籍。
在他的书案上,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卷竹简。
正是墨成今日赠予他的那本著作——《格物》。
韩非净过手,焚上香,这才郑重地将书卷展开。
一开始,他只是抱着完成老师任务,了解一下这位“墨师叔”学说的心态去读。
书卷开篇,讲的都是一些看似基础的算术、几何,以及对自然现象的观察和记录。
比如,水的沸腾,冰的融化,杠杆的原理……
这些东西,在韩非看来,都属于“奇技淫巧”的范畴,上不得台面。
但当他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时,神情却渐渐变了。
他发现,墨成并非只是简单地记录这些现象。
而是在记录之后,用一种极其严谨的逻辑,去分析现象背后的原因。
并试图总结出普适的规律。
从“力”的传递,到“热”的转换,再到“光”的直线传播……
一个个看似毫不相干的现象,在墨成的笔下。
被抽丝剥茧,最终都指向了某种恒定不变的……规则。
韩非的呼吸,渐渐变得急促起来。
他仿佛看到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,正在自己面前缓缓打开。
当他读到最后一篇,关于“天体运行”的推演时,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。
书中写道,日月星辰的东升西落,春夏秋冬的四季更迭。
并非神明意志的体现,而是星球运转的必然结果。
这种运转,遵循着一种精准、稳定、不以任何意志为转移的规律。
这种规律,墨成称之为——天理!
韩非的脑海中,瞬间闪过了今日在竹林凉亭中的那盘棋。
他终于明白了!
为什么那盘棋的最后,黑白双方会形成那种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
谁也无法彻底消灭谁的局面!
因为那根本就不是一盘单纯的围棋!
那是“道”的演化!
是“天理”的具象!
阴阳相生,循环往复,最终达到一种动态的平衡。
这,才是宇宙的终极规律!
大道五十,天衍四九,人遁其一!
原来是这个意思!
大道本身就不是完美的。
它永远在变化,永远在寻求平衡,永远留有一线生机!
所以,那盘棋,注定是和棋!
韩非猛地抬起头,目光穿透窗棂,望向深邃的夜空。
他一直苦苦思索,法家的“法”,究竟该以何为根基?
是君王的意志?还是圣人的道德?
似乎都不对。
君王会犯错,圣人会偏私。
建立在这些之上的“法”,终究是空中楼阁,变幻无常。
但现在,他找到了答案!
天理!
法,当依天理而立!
这七个字,如晨钟暮鼓,在韩非的脑海中反复回响,振聋发聩。
他胸中积郁多年的那口浊气,在这一刻,豁然散尽!
通透!
前所未有的通透!
他仿佛站在了九天之上,俯瞰着人世间的纷繁复杂,一切脉络都变得清晰无比。
法,是一切的核心。
但仅仅有法,是不够的。
一部再完美的法典,如果不能被有效地执行,那也只是一纸空文。
如何执行?
韩非的脑中,自然而然地浮现出另一个字——术!
所谓术,便是君王驾驭臣子、推行法令的手段和技巧。
是藏于内心,密不示人的权谋。
法是公开的准绳,术是隐秘的缰绳。
一明一暗,一张一弛,方能将整个国家机器牢牢掌控在手中。
但这还不够!
韩非的目光愈发锐利。
君王拥有了法和术,就真的能高枕无忧了吗?
不!
还需要一样东西。
势!
权势,威势,大势!
当君王手握无可匹敌的权柄,言出法随,令行禁止,这便是势!
当国家强盛,万民归心,天下大势尽在掌握,这亦是势!
法是骨架,术是血肉,势是灵魂!
三者合一,互为表里,缺一不可,方能构成一个完美而强大的统治体系!
这,才是他韩非的道!
一个以“天理”为根基,以“法、术、势”为核心的全新大道!
“哈哈哈……”
韩非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,笑声越来越大。
最后变成了畅快淋漓的长笑,胸中的快意几乎要喷薄而出。
困扰他多年的迷茫,在今夜,被一道惊雷彻底劈开!
他想起了几个时辰前,自己刚刚安顿好那位神秘的墨家师叔。
回到房间后,李斯便找了过来。
“师兄,那位墨师叔,究竟是何来历?竟能让老师如此看重?”
李斯的眼中,带着毫不掩饰的探寻和一丝警惕。
他能感觉到,这位墨师叔的出现,似乎带来了一些不确定的变数。
韩非当时只是摇了摇头,他自己也理不清头绪。
他将墨成赠予的那卷《格物》放在桌上。
“我也不知。不过,老师既然让我们研读此书,必有深意。”
“师弟,你我不如先看看这位墨师叔的学问,再做评判。”
李斯看了一眼那卷竹简,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。
“格物?不过是些工匠之学罢了。”
“非子,你我所学,乃是经世济国之术。”
“如今秦国大势已成,一统天下指日可待,正是你我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。”
“我们不如多揣摩一下秦国法度,为将来入秦做准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