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非沉默了片刻。
他知道,李斯说的是对的。
从最功利的角度来看,这确实是最佳选择。
但他心中总有一股执拗。
老师的安排,绝不会是无的放矢。
“师弟所言极是。不过,也不急于一时。”
“我先看看,若真无甚可取之处,再丢开不迟。”
李斯见劝不动他,便不再多言,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拱手告辞。
“既如此,师兄好生研读。斯,便不打扰了。”
现在回想起来,韩非心中只剩下庆幸。
庆幸自己的一时坚持。
否则,他将与这通天大道,失之交臂!
墨师叔……
韩非在心中默念着这个称呼,语气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意。
那已经不是一本简单的著作了。
那是足以开宗立派,光耀千古的圣贤之言!
自己之前竟然还觉得那是“奇技淫巧”,真是……可笑至极!
韩非的脸颊微微发烫。
激动的心情渐渐平复,一个无比现实的问题,摆在了他的面前。
道,已经悟了。
接下来,该怎么走?
是回韩国?
那个生他养他,却早已被权臣架空,腐朽到骨子里的国家。
他身为韩国公子,回去确实能拥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。
可是,他这套以“天理”为基,强调“法、术、势”的学说。
在那片早已烂掉的土壤里,能生根发芽吗?
那些盘根错节的旧贵族,那个被申不害之“术”迷惑。
只知权谋而不知“法”之根本的韩王,会支持他吗?
恐怕,他这套学说刚一提出,就会被视为异端,被群起而攻之。
最终落得和商鞅、吴起一样的下场。
那……去别的国家?
比如,师弟李斯心心念念的秦国?
秦国以法家立国,国力强盛,君王求贤若渴,的确是一个推行新法的绝佳平台。
可是,去了秦国,他便不再是尊贵的公子,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说客。
他需要俯首称臣,需要小心翼翼地去迎合秦王的喜好。
去和那些早已身居高位的权臣争斗。
他的“法”,还能保持纯粹吗?
他的“势”,又该从何而来?
韩非的眉头,再次紧紧地锁了起来。
悟道,只是开始。
行道,才是真正的考验。
这是一条注定孤独而艰难的路。
“呼……”
韩非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将脑中的杂念暂时压下。
现在想这些还为时过早。
当务之急,是先将今夜的感悟彻底消化,形成一套完整的理论体系。
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卷《格物》,眼神变得无比珍视。
此乃圣贤之书,不可不敬。
更何况,还要抄录一份给李斯师弟。
虽然以李斯的功利之心,未必能看懂此书的真正价值。
但终究是同门一场,自己既然得了天大的好处,也该让他有机会一窥门径。
韩非起身,重新取来一卷崭新的空白竹简,开始一字一句地认真抄录起来。
这个过程,也是一个再次深入理解和学习的过程。
不知过了多久,当他将最后一个字抄录完毕,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他放下笔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,但精神却异常亢奋。
他没有丝毫睡意,反而文思泉涌。
韩非没有犹豫,在书案上铺开一张洁白的桑皮纸。
这是墨家工坊新出的纸张,比竹简轻便百倍,一经推出便风靡整个桑海城。
他提起笔,蘸饱了墨汁,在纸的顶端,写下了三个大字。
法。
术。
势。
而后,他在这三个字之下,开始奋笔疾书。
将自己关于天理、关于法治、关于君王之道的所有感悟,尽数倾泻于笔端。
……
小圣贤庄,最高处的阁楼上。
墨成凭栏而立,目光悠然地望着远方海天相接之处的晨曦。
忽然,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嘴角微微上扬,转头看向韩非所在的院落方向。
在他的视野中,一股沛然的文华之气,正从那间小小的书房中冲天而起!
那股气息,刚正、肃杀,带着法家的铁血意味。
但核心之处,却又蕴含着一种宏大、公正、不偏不倚的浩然之意。
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,此刻却完美地交融在一起。
它们在空中盘旋、交织,隐隐构成了一张巨大法网的雏形。
虽然还很稚嫩,甚至有些虚幻,但那框架,那神韵,却已然具备。
“呵呵,总算没有辜负我的一番引导。”
墨成轻笑一声。
以天理为根基的法家之道吗?
有意思。
这位法家的集大成者,终究是提前找到了自己的路。
只是不知道,在看清了前路之后,他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?
是逆流而上,回那个注定沉沦的韩国力挽狂澜?
还是顺势而为,西入强秦,成为帝国统一的刀锋?
墨成眼中闪过一丝好奇。
与此同时。
荀子的书房内。
这位儒家大宗师也从坐忘中睁开了双眼。
浑浊的眼眸中透出一丝惊讶和欣慰。
他也感受到了那股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。
“非儿……”
荀子喃喃自语,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。
有为弟子找到自己大道的欣慰。
也有对这条路前途坎坷的担忧。
以一人之力,对抗整个世俗的规则,这条路,太难了。
但他知道,这是韩非自己的选择,自己的道。
作为老师,他能做的,已经都做了。
剩下的,只能靠他自己去走。
荀子缓缓闭上眼睛,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。
……
桑海城的清晨,总是伴随着海鸟的鸣叫和码头传来的号子声。
论道大会的前一天,城中的气氛已经达到了顶峰。
来自五湖四海的诸子百家门人、游侠、商贾。
将这座繁华的港口挤得水泄不通。
城门处,守城的士卒正有条不紊地检查着来往行人。
就在这时,一行人的出现,引起了他们的注意。
那是一队风尘仆仆的旅人,大约有十数人。
个个身材魁梧,皮肤黝黑,手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。
他们穿着朴素的麻衣,脚踩草鞋,背上背着斗笠和简单的行囊。
虽然衣着普通,但他们身上那股沉稳凝练的气质,却让人不敢小觑。
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,面容刚毅,眼神深邃。
行走之间龙行虎步,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。
守城的小吏上前,例行公事地盘问。
“来者何人?从何处来?到桑海城所为何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