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人穿过小巷,汇入人流,很快便找到了一家看起来颇为朴素的客栈。
在繁华的桑海城中,这样的客栈,通常是给那些手头不甚宽裕的行脚商人准备的。
这也正合了农家众人此刻的境况。
安顿好住处,田光便叮嘱弟子们先行休息。
自己则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,独自出门打探消息去了。
客栈的房间里。
陈胜和吴广住在一间,两人还在为助拳的事情耿耿于怀。
田猛与朱家则在另一间。
桑海城的气氛,随着论道大会的临近,一天比一天更加热烈。
田光一行人入城之后,不过半日功夫。
城门口,又接连出现了数批气息各异的队伍。
有身穿阴阳家服饰的术士,神情倨傲,目不斜视。
有一队来自北地燕国的游侠,带着慷慨悲歌之气。
甚至还有几个金发碧眼,服饰奇特的胡人,骑着高头大马,引得路人纷纷侧目。
诸子百家,各方势力,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,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。
桑海,这座东海之滨的巨城,已然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中心。
傍晚时分,夕阳的余晖将海面染成一片金黄。
城门即将关闭。
就在这时,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,在两名骑士的护卫下,缓缓驶入了城门。
守城的士卒正要上前盘问。
为首的那名骑士,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。
那一眼,冰冷、锐利,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杀伐之气。
士卒们瞬间如坠冰窟,握着兵器的手,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。
他们甚至没看清那骑士的动作,只觉得眼前一花。
对方的马车便已经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城中,消失在街道的尽头。
桑海城的另一端,一座临水的酒楼上。
此处视野开阔,可将大半个城池的风貌,尽收眼底。
与城门口的喧嚣不同,这里显得格外清净。
两位身穿道袍的男子,正临窗而坐。
年长者鹤发童颜,仙风道骨,一双眼眸古井无波,仿佛看透了世间沧桑。
他便是道家人宗的现任掌门,鸌冠子。
在他身侧,是一名年轻的弟子,眉目清秀,气质冲淡平和。
正是他最得意的传人,逍遥子。
“师父,我们不去寻个客栈安顿吗?”逍遥子轻声问道。
鸌冠子没有回答,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。
远处的街道上,人流如织,车马川流不息。
一片繁华盛世的景象。
“逍遥,你看这桑海城,如何?”
逍遥子顺着师父的目光看去,沉吟片刻。
“弟子感觉,此地与七国任何一处都不同。”
“这里的空气中,少了几分江湖的肃杀,也少了几分乱世的焦躁。”
“多了一股儒雅平和之气。”
“想来,是受了小圣贤庄的影响。”
鸌冠子微微颔首,算是认同了他的说法。
“儒家入世,讲求‘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’。”
“于教化万民之上,确有独到之处。”
“但他们的道,终究是人的道,而非天之道。”
逍遥子静静聆听,不敢打扰。
“我要去找一个人。”鸌冠子忽然开口。
“此人,是本次论道大会的关键。”
逍遥子心中一动。“师父要去寻谁?”
鸌冠子摇了摇头,目光变得深邃悠远。
“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,却又必须出现在这里的人。”
这句如同天机般的话,让逍遥子陷入了迷惘。
“你留在城中,不必寻我。”
鸌冠子的声音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“你只需做好一件事。”
“太乙山,观妙台,三年一度的论剑之期,不远了。”
逍遥子心头一凛,神情瞬间变得凝重。
“弟子明白。”
鸌冠子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人宗的未来,在你身上。”
话音未落,他的人已经站了起来,走到了窗边。
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他只是向前,轻轻踏出了一步。
逍遥子只觉得眼前一花,师父的身影便已在窗外。
没有下坠。
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清风,托住了他的身体。
鸌冠子衣袂飘飘,宛若闲庭信步,一步步踏着虚空,乘风而去。
他的身影越来越高,越来越远,最终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,消失在天际云海之间。
“列子御风……”
逍遥子喃喃自语,心中充满了震撼与敬佩。
这便是道家追求的至高境界之一。
至人无功,圣人无名。
不假外物,不凭己力,与天地同游,与大道合一。
师父的修为,已然通玄。
逍遥子收回目光,心中百感交集。
他并非从小就在道家修行。
半路出家,能被鸌冠子看中,收为关门弟子,已是天大的机缘。
这些年来,师父云游四方,人宗的大小事务,早已逐步交由他来打理。
他知道,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。
太乙山论剑,不仅仅是人宗与天宗的理念之争,更关乎道家未来的走向。
他不能输。
也输不起。
逍遥子深吸一口气,平复下心绪,转身走下酒楼。
他漫步在桑海的街道上,感受着此地独特的氛围。
青石板铺就的路面,干净整洁。
街边的店铺,大多是书坊、笔墨庄。
就连路上的行人,也多是些文士打扮的读书人,彼此相遇,会彬彬有礼地拱手作揖。
这与他之前走过的任何一个地方,都截然不同。
就在逍遥子感受着儒家之风时。
桑海城中,一处不起眼的屋檐楼阁之下。
阴影里,静静地站着三个人。
为首之人,一身黑袍,面容笼罩在兜帽的阴影中,看不真切,只感觉深不可测。
他身后,是两个气质截然不同的年轻人。
一人身材挺拔,神情冷静,手中抱着一柄木剑,渊渟岳峙。
另一人则是一头白发,嘴角带着一丝邪异的弧度。
整个人如同一柄尚未出鞘的妖剑,锋芒毕露。
正是鬼谷派掌门,鬼谷子。
以及他唯二的两位弟子,盖聂与卫庄。
“看到了吗?”鬼谷子嘶哑的声音,在阴影中响起。
盖聂与卫庄的目光,同时投向远处街道上,那个身穿道袍的年轻身影。
“道家,人宗。”盖聂缓缓开口。
“刚才乘风而去的,是他的师父,鸌冠子。”
卫庄补充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。
鬼谷子的兜帽下,似乎传来一声轻笑。
“看来你们的功课,做得还算扎实。”
“说说看,道家天、人二宗,有何区别。”
这个问题,对纵横家的弟子而言,是基础中的基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