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庄抢先一步开口,声音冷冽。
“天宗避世,讲求‘天道无为’,视万物为刍狗,追求天人合一,超然物外。”
“人宗入世,讲求‘人定胜天’,认为道法自然,亦要为世人所用,以剑定天理。”
“简单说,一群是躲起来修仙的,一群是拿着剑想管闲事的。”
他最后的总结,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盖聂没有反驳,只是平静地补充。
“天人两宗,每隔三年,会于太乙山观妙台论剑。”
“胜者执掌道家信物‘雪霁’,败者则需闭关清修,不得再涉足尘世。”
“方才那人,应是人宗这一代的代表,逍遥子。”
“而他的对手,将是天宗的晓梦大师。”
鬼谷子沉默了片刻。
“鸌冠子的修为,深不可测。”
“他刚才施展的,是‘列子御风’,已入‘至人’之境。”
“这样的人物,也亲自来到了桑海。”
“看来,这一次的论道大会,比我们想象的,还要更有趣。”
他的目光,从远处逍遥子的背影上收回,转向身后的两名弟子。
“那么,看到他,你们又领悟到了什么?”
这是一个考验。
卫庄的眼神闪过一丝厉色。
“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,永远不要暴露自己的真正意图。”
“虚则实之,实则虚之。”
“将自己隐藏在最深的黑暗里,只为等待一击毙命的瞬间。”
“过程并不重要,只有结果,才是唯一的真实。”
这是他的道。
一条充满了杀伐与征服的霸道。
鬼谷子不置可否,又看向盖聂。
盖聂的目光,依旧平静如水。
“想要做出正确的抉择,首先要能脱离局势的束缚。”
“不被表象迷惑,不被利益裹挟,洞悉事物的本质。”
“如此,才能挥出至强至善的一剑。”
这是他的道。
一条坚守本心,欲以手中之剑,改变乱世的王道。
两种截然不同的理念,在狭小的空间内碰撞。
空气,仿佛都变得凝滞起来。
鬼谷子终于缓缓点头。
“很好。”
“你们,都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。”
他转过身,面对着两人。
“这也是我,给你们上的最后一课。”
此言一出,无论是盖聂还是卫庄,身体都不由得微微一僵。
“论道大会之后,你们便可出谷了。”
“去完成你们各自的试炼,去在这乱世之中,印证你们所学的纵横之术。”
“记住,鬼谷派,每一代,都只有一位继承者。”
“你们之中,最终的胜者,可以回到鬼谷,接任下一任‘鬼谷子’的名号。”
“而败者……”
鬼谷子没有说下去。
但那未尽之言中的残酷,两人都心知肚明。
纵横一怒,血溅五步。
同门相争,不死不休。
“是。”
盖聂与卫庄,齐声应道。
声音不大,却重若千钧。
卫庄的嘴角,再度勾起那抹邪异的弧度。
下一任鬼谷子?
这个名号,只能是我的。
师哥,希望你在外面的世界,能活得久一些。
盖聂则抬起头,看向桑海城的天空。
他的心,不像卫庄那般,只执着于胜负。
他想用手中的剑,去结束这个乱世。
鬼谷子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,最后,停留在卫庄紧握着剑柄的手上。
那柄妖剑鲨齿,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,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颤鸣。
卫庄的手指,在剑柄上缓缓收紧。
发出了一声细不可闻的机括脆响。
桑海城的另一端,小圣贤庄。
与城中喧嚣热闹的气氛不同,这里一如既往的宁静清幽。
后山的竹林深处,一座简朴的木屋遗世独立。
荀子正端坐于书案前,手持狼毫,神情专注地在竹简上著述。
他的动作不疾不徐,笔锋沉稳有力,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经天纬地的道理。
对于明日即将召开的儒家论道大会,他心中没有丝毫波澜。
甚至可以说,他有些期待。
尤其是前些时日,与那位墨家巨子进行了一场特殊的棋局之后。
他对于儒家的未来,对于自己的道,都有了更深层次的感悟。
这场所谓的论道大会。
于他而言,不过是为自己即将开创的全新学派,拉开序幕罢了。
他有绝对的信心,将自己的理念,传遍整个天下。
一阵微风拂过竹林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然而,在这风声与竹叶的摩擦声中,却多了一丝几不可闻的脚步声。
不,那甚至不能称之为脚步声。
更像是一片落叶,悄然飘落在地。
荀子手中的笔,微微一顿。
他没有抬头。
“你的坐忘心法,又精进了。”
一道身影,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木屋门口。
来人身着一袭淡雅的儒袍,身形挺拔。
气质冲淡平和,仿佛与周围的竹林融为一体。
他的腰间,悬挂着一截古朴的剑柄。
正是儒家齐国一脉的弟子,有着剑圣之名的无名。
“师叔。”
无名对着荀子的背影,恭敬地行了一礼。
“不过是沿着前人的道路摸索前行。”
“不敢与师叔自成一派,即将开宗立派的成就相比。”
他的声音清冷,却带着发自内心的尊敬。
荀子缓缓放下手中的笔,将刚刚写好的竹简放到一旁晾干。
“自成一派,谈何容易。”
他站起身,转过身来。
“不过是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罢了。来,坐下说。”
荀子缓步走出木屋,来到一旁的石亭之中。
石亭内,早已备好了清茶。
无名跟了过去,在荀子对面坐下。
荀子亲自为他斟了一杯茶,动作行云流水,自有一番宗师气度。
“你向来不喜参与儒家内部的学术纷争。”
“今日突然到访小圣贤庄,恐怕不是为了与我这老头子叙旧这么简单吧。”
荀子将茶杯推到无名面前。
无名端起茶杯,却没有喝。
他的目光平静如水。
“师叔慧眼如炬。”
“是齐王的意思?”荀子不等他回答,便直接猜到了答案。
无名点了点头,算是默认。
“大王近来,听信了其他几脉儒家学者的说辞。”
“也想在这场论道大会中,分一杯羹。”
“哦?”
荀子眉毛一挑,似乎来了些兴趣。
“他想要什么?”
“稷下学宫,大祭酒之位。”无名言简意赅。
荀子闻言,不由得失笑。
“他的胃口倒是不小。”
稷下学宫乃是齐国学术的象征,更是天下学子心中的圣地。
而大祭酒一职,更是学宫的领袖,地位尊崇,足以与朝中三公分庭抗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