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位是道家人宗的掌门,鸌冠子前辈。”
荀子这才开口为无名介绍。
“论起辈分,比我还要高上一辈,你叫一声师叔祖都不为过。”
师叔祖?
无名心中再次一惊。
荀子已经是儒家宗师,辈分极高。
比他还要高一辈的存在,那得是何等活了漫长岁月的老怪物?
难怪有如此深不可测的修为。
“你这老家伙,不在你的终南山好好待着,跑来我这小圣贤庄作甚?”
荀子看向鸌冠子,语气中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。
“莫非也是被这稷下学宫大祭酒的位置给吸引来的?”
“你一个方外之人,也想来掺和这凡尘俗世的权柄之争?”
鸌冠子闻言,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你这老家伙,还是这么喜欢给人下套。”
“稷下学宫的大祭酒?老夫我可没兴趣。”
他将目光从无名身上移开,重新落回荀子身上,眼神中多了一丝复杂与感叹。
“我只是……来看看老朋友。”
“顺便,也看看你。”
鸌冠子上下打量着荀子,啧啧称奇。
“了不得,真是了不得啊。”
“你如今的境界,怕是已经彻彻底底地,超越我了。”
他的语气中,没有嫉妒,只有纯粹的赞叹与一丝释然。
荀子脸上的笑意,却在听到这句话后,缓缓收敛了。
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鸌冠子话语中,那一闪而逝的暮气。
那不是修为上的暮气,而是生命本源即将走向终结的衰败之气。
“你……”荀子的眉头,微微皱起。
“不错,大限将至了。”
鸌冠子仿佛知道他想问什么,坦然地承认了。
他的神情,平静得就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。
“天人五衰,非人力所能抗拒。我能撑到今天,已经是邀天之幸。”
“此次前来,一是想在羽化之前,再见你这老友一面。”
“二来嘛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中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我那不成器的弟子,也快要接任人宗掌门之位了。”
“此次百家论道,是让他出来见见世面,在诸子百家的面前露个脸的最好时机。”
“你放心,明日的论道大会,我不会出面。主角,是你们这些年轻人。”
石亭内的气氛,瞬间变得有些沉重。
无名站在一旁,沉默不语。
他能感觉到,这两位分属儒道两家的顶尖宗师之间。
那份跨越了岁月与门派之见的深厚情谊。
生离死别,是世间最无奈之事。
即便是强如鸌冠子这般的入道级大宗师,也无法摆脱。
“天人五衰……”
荀子的双眼微微眯起,眼底深处,闪过一丝不忍与不甘。
他沉默了片刻。
良久。
他忽然展颜一笑,打破了这沉闷的气氛。
“谁说非人力所能抗拒?”
鸌冠子一愣:“嗯?”
“你我相识百年,我的脾气,你还不知道?”
荀子脸上的笑容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大自信。
“我荀况,从不信命!”
“旁人无法抗拒,不代表你我也无法抗拒!”
“老朋友,别急着去死。”
荀子上前一步,一把拉住鸌冠子的手腕。
“前些时日,我与墨家那位新任巨子,共同下了一局很特殊的棋。”
“一局……关乎大道的棋。”
“那盘棋,或许能给你我,带来一些不一样的启发。”
墨家巨子?
墨成?
鸌冠子眼中闪过一丝疑惑。
他虽然久不出世,但对于这位横空出世,搅动天下风云的墨家新领袖。
自然也是有所耳闻。
一盘棋而已,难道还能逆天改命不成?
“走,随我来。”
荀子却不容他多想,拉着他便朝竹林深处的那间木屋走去。
“让你见识一下,我和那位墨家巨子,共同开创出的新东西!”
鸌冠子被他拉着,脸上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。
却也没有挣扎,任由他拉着自己,走进了木屋之中。
“吱呀”一声,木门被关上。
石亭外,只剩下无名一人。
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木屋,没有跟上去。
他知道,接下来的谈话,已经不是他所能参与的了。
他缓缓走到石亭中央,盘膝坐下,将含光剑横放于膝前。
闭上双目。
一股温润的暖流,依旧在他的四肢百骸中缓缓流淌。
那是鸌冠子所赠的,“雪后初晴”留下的余韵。
无名静心凝神,开始仔细体悟这股力量带给自己的变化。
为屋内的两位宗师,充当最忠实的护法。
风,再次吹过竹林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只是这一次,风中再无半分杀意。
只有一片宁静。
木屋之内,光线昏暗。
唯有中央那一方由特殊材质打造的棋盘,散发着幽幽的微光。
棋盘之上,黑白二子交错纵横,仿佛演化着一方天地,蕴藏着无穷玄机。
鸌冠子盘膝坐于棋盘之前,双目紧闭,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尊石雕,气息全无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他的眼睫,轻轻颤动了一下。
下一刻,他缓缓睁开了双眼。
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眸子里,此刻却充满了震撼。
仿佛刚刚从一场波澜壮阔的大梦中醒来。
他的目光,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棋盘。
那已经不是一盘棋了。
那是道。
是理。
是天地万物运转的至高法则!
“格物……”
“致知……”
鸌冠子的嘴唇微微翕动,声音沙哑干涩,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。
“原来如此,原来如此!”
“以人力格尽天下万物之理,从而穷究天道之本源……”
他猛地抬起头,望向荀子,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光亮。
“好一个墨家巨子!”
“好一个‘格物致知,天理之道’!”
这位道家人宗的掌门,一生追求“人定胜天”,试图以人力驾驭天道。
可直到今天,他才发现,自己穷尽一生所追寻的道路。
竟被一个少年,用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方式,如此清晰、如此深刻地总结了出来。
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武学,也不是某一家的学说。
它无所不包,无所不容。
小到一草一木,大到日月星辰。
似乎都能在这“天理”二字中,找到其存在的根本逻辑。
这不正是道家苦苦追寻的,那包罗万象,化生宇宙的“道”吗?
只是……
那眼中的光亮,仅仅闪耀了片刻,便迅速黯淡下去。
鸌冠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神情复又归于落寞。
“大道在前,可惜……为时已晚。”
他的声音里,带着深深的无力感。
“我能感觉到,我的生机,正在加速流逝。”
“天人五衰,非道之过,乃命之劫。”
“能在这最后时刻,窥见这般玄妙的至理,也算是不枉此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