鸌冠子看向荀子,脸上挤出一丝苦笑。
“老友,多谢你的好意。只是,我的情况,我自己最清楚。”
“不必再为我费心了。”
荀子静静地听着,脸上的表情,没有丝毫变化。
直到鸌冠子说完,他才冷哼一声。
“为时已晚?”
荀子的声音,陡然拔高,如同洪钟大吕,在小小的木屋中回荡。
“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,高喊着‘我命由我不由天’的鸌冠子吗?”
他一步上前,双目如电,直视着对方。
“人宗的理念是什么?是顺天应命?是坐以待毙?”
“不是!”
“是人定胜天!”
荀子一字一顿,声如金石。
“既然大道就在眼前,为何不去争一争?”
“既然有一线生机,为何要轻易放弃?”
“你若现在就认了命,那你这一百多年的修行,岂不都成了一个笑话!”
一番话,说得鸌冠子浑身一震。
他怔怔地看着荀子,眼中那熄灭的火苗,似乎又有了一丝复燃的迹象。
是啊。
人定胜天。
这四个字,他念了一辈子,信了一辈子,也做了一辈子。
怎么到了这最后关头,反而自己先泄了气?
可……
道理是这个道理,但现实的鸿沟,又岂是单凭意志就能跨越?
就在他心神激荡,天人交战之际。
木屋之内,毫无征兆地,亮起了一团柔和的光晕。
那光晕呈现出深邃的墨色,仿佛自虚无中诞生,静静地悬浮在两人之间。
光芒流转,凝聚。
片刻之后,两本线装的古朴书籍,凭空浮现,缓缓地飘落下来。
封面上,两个古拙的大字,力透纸背。
《格物》。
《天理》。
鸌冠子的瞳孔,骤然收缩到了极致。
他霍然起身,死死地盯着那两本书,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。
这……这是……
荀子则是抚须一笑,对着那团尚未散去的墨色光晕,朗声道。
“墨巨子,有劳了。”
与此同时。
墨成心有所感,缓缓睁开了双眼。
他的目光,仿佛穿透了无尽的空间,看到了小圣贤庄竹林深处的那间木屋。
原来是荀夫子。
他启动了自己留下的那盘大道棋局,气机牵引之下,让自己察觉到了。
而棋局旁的那位老者……
气息衰败,生机微弱,却又蕴含着一股精纯无比的道家真意。
天人五衰。
是个将死之人。
也是个难得的同道。
墨成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。
能在这个时代,遇到一位真正触摸到“道”之门槛的大宗师,实属不易。
既然遇上了,帮一把也无妨。
至于那两本书……
墨成神念一动,感应到了另一处地方。
嗯,是韩非抄写的那两本。
自己最近忙于整合墨家,实在没空再亲笔手书了。
就先借来用用吧。
想罢,他收回心神,微微一笑,不再关注。
……
小圣贤庄,韩非的书房内。
“哈——”
韩非打了个长长的哈欠,揉了揉酸涩的眼睛,放下了手中的毛笔。
看着书桌上那两本刚刚抄写完毕,墨迹未干的书稿,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总算是抄完了。
墨成那家伙,当真是个魔鬼。
自己洋洋洒洒写就的《孤愤》《五蠹》,加起来也没这两本薄薄的册子费神。
里面的每一个字,每一个概念。
都需要他反复琢磨,耗费大量心神去理解,才能确保抄写无误。
“等明天就把这烫手山芋还给他,我得好好睡上三天三夜!”
韩非伸了个懒腰,正准备将书稿小心翼翼地收起来。
可就在他伸手的一瞬间。
书桌上的两本书,毫无征兆地,凭空消失了。
连一丝风都没有带起。
就那么……没了。
“嗯?”
韩非愣住了。
他眨了眨眼,以为自己是熬夜太久,出现了幻觉。
他揉了揉眼睛,再次看向书桌。
空空如也。
书呢?
我那么大两本书呢?
就在韩非一脸懵逼,怀疑人生的时候。
一个熟悉而又欠揍的声音,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了起来。
“书我借走了,事关一条人命,谢了。”
“另外,内容不错,麻烦再抄两份,一份给李斯师弟,一份我留着备用。”
“……”
韩非的脸,瞬间就黑了。
墨成!
你这家伙!
把我当成什么了?
还一份给李斯?一份你备用?
韩非气得差点没把桌子给掀了。
可最终,他也只能无奈地瘫坐在椅子上,仰天长叹。
没办法。
打不过。
道理也讲不过。
还能怎么办?只能忍着。
抄吧。
就在韩非生无可恋,准备重新铺纸研墨的时候。
“咚咚咚。”
房门,被人轻轻敲响了。
一个温润而恭敬的声音,从门外传来。
“韩非师兄,是我,李斯。不知师兄现在可方便?”
李斯?
他来干什么?
韩非先是一愣,随即,一双疲惫的眼睛里,瞬间爆发出惊人的神采。
真是想什么来什么!
他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,刚才的颓丧一扫而空,整个人都精神了。
嘴角,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。
墨成不是说,要给李斯也抄一份吗?
这么好的机会,怎么能浪费!
李斯师弟一向勤奋好学,对墨家的新学说肯定也充满了好奇。
自己这个做师兄的。
给他一个亲手誊写墨家至高典籍、第一时间领悟其中真意的机会,不过分吧?
这可是天大的机缘!
他应该感谢我才对!
门外。
李斯正静静地等候着。
不知为何,他突然感觉后颈一凉,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颤。
仿佛有什么自己无法预料的事情,即将发生。
房门被“吱呀”一声拉开。
韩非脸上挂着和煦如春风般的笑容,热情地将李斯迎了进来。
“师弟啊,来得正好,快请进!”
李斯看着热情得有些过分的韩非,心里反而咯噔一下。
不对劲。
非常不对劲。
以他对韩非师兄的了解。
这家伙熬夜赶工之后,不应该是这副精神抖擞、热情好客的模样。
他应该是那种恨不得把“生人勿近”四个字写在脸上的状态。
事出反常必有妖。
李斯不动声色地走进书房,目光习惯性地在书桌上一扫。
空的。
只有笔墨纸砚,没有书稿。
他心中微微有些失望,但面上依旧保持着恭敬。
“师兄,听闻你近来在为墨家巨子誊写新学典籍。”
“斯心中好奇,特来拜访,想一睹为快。”
“不知是否会打扰师兄?”
韩非一听这话,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。
看看!
看看人家李斯师弟这求知欲!
这觉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