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孟一脉的众人,先是一愣,随即脸上露出了几分自得之色。
在他们看来,荀子此举,分明是心虚了,不敢与他们正面交锋。
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博取一个虚名。
一名为首的老者,与身旁几人对视一眼,随即点了点头。
很快,一名身材高大,面容方正,浑身散发着浩然正气的大儒,从人群中站了出来。
他步伐沉稳,龙行虎步,每一步踏在石台之上,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。
“后天巅峰!”
人群中,有人低声惊呼。
此人一身修为,竟已臻至后天境界的顶峰,只差一步,便可踏入那宗师之境。
以如此修为来阐述学问,可见孔孟一脉对此次论道大会的重视。
那大儒走到八卦台的中央,对着四方众人,团团作揖,姿态倒是做得很足。
“在下孔德,见过诸位前辈、同道。”
他的声音洪亮如钟,充满了底气。
“今日,我所要阐述的,乃是我儒家传承千年的圣人之道——仁!”
一个“仁”字出口。
他身上的气势猛然一涨,一股磅礴的浩然正气冲天而起。
百家众人神色一凛,皆是正襟危坐,准备聆听这位大儒的高论。
然而,接下来的场面,却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。
“仁者,爱人也。君子务本,本立而道生。孝弟也者,其为仁之本与!”
“克己复礼为仁。一日克己复礼,天下归仁焉。”
“……”
孔德站在台上,口若悬河,引经据典。
将孔孟二圣的经典语录,翻来覆去地阐述了一遍。
他的声音依旧洪亮,姿态依旧庄重。
可他说出的内容,却让在场的所有人,都感到了一阵索然无味。
这些道理,是儒家弟子入门便要背诵的典籍,在场的哪一个不是耳熟能详?
众人本以为,他能有什么惊世骇俗的新见解。
能从这故纸堆里,阐发出什么经世致用的大道来。
可听了半天,翻来覆去,还是那些老调重弹。
“仁爱治国,以德服人……”
“君君,臣臣,父父,子子……”
一开始,众人还保持着礼貌性的倾听。
可一刻钟过去,半个时辰过去……
亭落之中,已经有人开始坐不住了。
一些性子急躁的,甚至开始闭目养神,或是低头研究起了桌上的茶点。
鄙夷和不耐烦的神色,开始在人群中蔓延。
田光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热气,对身旁的公孙白传音道。
“我现在终于明白,他们为什么非要拉我们下水了。”
公孙白嘴角扯了扯,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。
“就这点东西,也想跟荀子论道?简直是不自量力。”
“他们不是蠢,是傲慢。”
“他们觉得,只要搬出圣人的名头,就足以压倒一切。”
台上的孔德,显然也察觉到了台下的异样。
他看到那些原本还正襟危坐的百家众人,此刻大多都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。
甚至有人在交头接耳,窃窃私语。
一股燥热,从他的心底升起。
他的声音,不自觉地出现了一丝颤抖。
原本流畅的背诵,也开始变得磕磕绊绊。
“故,故……天下归仁……圣人之道,放之四海而皆准……”
他越说越是心虚,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最终,在一片尴尬的沉默中,他草草地结尾。
对着众人胡乱拱了拱手,便灰溜溜地逃回了自己的阵营。
一时间,孔孟一脉所在的亭落,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
所有人的脸色,都难看到了极点,仿佛被人当众狠狠地抽了一巴掌。
他们本想来个开门红,挫一挫荀子的锐气。
结果,却成了自取其辱。
主位之上,墨成看着这一幕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。
这就是故步自封的下场。
时代在变,天下在变,可他们的思想,却还停留在几百年前。
这样的儒家,早已腐朽,注定要被淘汰。
在一片死寂之中,荀子缓缓站起了身。
他没有理会孔孟一脉那难看的脸色。
只是平静地,一步一步,走向了八卦台的中央。
他没有孔德那般强大的气势,也没有那般洪亮的声音。
他就如同一个寻常的教书老先生,步履从容,神态安详。
然而,当他站定的那一刻,整个天地的焦点,仿佛都汇聚在了他的身上。
所有人的心,都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。
荀子环视一周,苍老而深邃的目光,掠过每一个人。
“今日论道,不谈玄虚,只论经世致用。”
他的开场白,简单直接,却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。
“老夫之学,或与孔孟二圣,有所不同。”
他没有丝毫的铺垫,直接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。
“老夫以为,人之性,恶;其善者,伪也。”
话音刚落,满座哗然!
“什么?人性本恶?”
“这……这简直是离经叛道!”
孔孟一脉的阵营中,当即就有人拍案而起,怒目而视。
人性本善,这可是儒家立论的根基!
荀子此言,无异于是在刨儒家的根!
然而,荀子却对那些愤怒的目光视而不见,他只是平静地继续阐述。
“人生而有欲,有欲而不得,则不能无争。”
“争则乱,乱则穷。”
“先王恶其乱也,故制礼义以分之,以养人之欲,给人之求。”
他的声音不疾不徐,条理清晰。
“礼,非天降,非地生,乃是圣人所创,用以约束人性之恶,引导人走向善途。”
“故曰,其善者,伪也。‘伪’者,非虚伪,乃‘人为’之意。”
“正如朽木,非经绳墨规矩,不可为栋梁。”
“正如顽童,非有师长教诲,不可知礼义。”
“人性本恶,故需礼法以教化之,此为‘以礼治世’之基石。”
一番话,引经据典,逻辑严密,将一个惊世骇俗的观点,阐述得入情入理。
原本还群情激奋的众人,渐渐安静了下来。
他们皱着眉头,仔细思索着荀子的话。
就连孔孟一脉中,不少年轻的弟子,脸上的愤怒也渐渐褪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深深的思索。
荀子没有停顿,继续抛出了他的第二个核心主张。
“天行有常,不为尧存,不为桀亡。”
“应之以治则吉,应之以乱则凶。”
“怨天,尤人,皆是无用。强者,当自强不息,掌握自身之命运。”
“故,老夫以为,与其敬天,畏天,不如制天命而用之!”
“人定胜天!”